一千四百人出了城。
出了城看到路。路往东去,黄土路,宽三丈,两边是田。田旱了,旱到裂了缝,缝里没水,没水了庄稼不活,不活了地黄了,黄到跟路一个色。路和田分不出来了,分不出来但人知道哪是路,路硬田软,硬的走软的不走。
杨旷举着旗走在路上。旗在风里鼓着,“啪啪“地响。他走得慢,慢是因为甲重,重了慢。慢了不急,急了失态,失态了不好。他走稳,稳了旗不晃,不晃了好看,好看了百姓看。
路两边有人了。
百姓。四月十五天亮了,百姓出了门。出门看到军队从春明门出来,出来了旗在前,旗上写了“隋“。看到了,看到了站了,站了看。
有老人跪了。膝盖弯了跪到地上,跪了磕头,头磕到地上“咚“一声。磕了抬头看旗,看了眼眶红了,红了是怕。怕是因为上一次皇帝出兵是去辽东,去辽东是死了三十万人。三十万人的爹娘在关中,关中家家有坟,坟上没碑。皇帝又出兵了,出兵了怕又是辽东,怕了跪了磕头求别死太多。
杨旷看到了跪的老人。看到了他停了,停了旗没倒,旗杆攥在手里。他转身走到路边,走到老人面前。老人跪着抬头看到皇帝的铁甲,甲近了看到甲片锈了,锈到泛青。皇帝的甲锈了,锈了不是皇帝穷,是皇帝不演戏。
“老人家,朕不是去打辽东。“他说。声音不高,但路边的人听到了。听到了传了,传了后面的人也听到了。
“朕去打杨玄感。杨玄感在黎阳反了,反了要抢粮仓,抢了百姓没粮吃。朕去打他,打了他粮仓保住了,保住了百姓有粮。朕不是去辽东,朕去洛阳。洛阳不远,打完了回来。“
老人抬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亮了不是不怕了,是听到了“不是去辽东“。不是辽东就好,不是辽东就不会死三十万。洛阳不远,不远了回来,回来了不跪了。
“陛下万岁。“老人说。万岁是喊出来的,喊了旁边的人也喊了。喊声从路边传开,传了沿路的人都喊了。喊声不齐,不齐是因为各喊各的,但混在一起成了声,声大了震,震到旗也抖了一下,抖了又稳了。
杨旷转身回到路上。回到路上举着旗走,走了身后一千四百人跟着走。走了路两边的人站着看,看了有人跪有人喊有人哭。哭是因为怕,怕是因为上一次出兵的伤还在。伤在骨头里,骨头痛了哭,哭了看到皇帝穿着锈甲举着旗,举着旗走路不像以前。以前皇帝出征坐车,坐了龙辇,辇上盖了黄绸,绸盖着看不到人。这次不一样,这次走着出来,走着举旗,举着旗在前面。在前面是兵不是皇帝,兵在前面皇帝在后才像以前。现在兵在前皇帝也在前,在前了看到了,看到了不慌,不慌是因为皇帝在前面挡着。
走了二里地出了长安城的地界。城远了,远了回头看不到城门了,只看到城墙的影子。影子灰的,灰到跟天一个色。
杨旷没回头。不回头不是不想,是不能。回了头看到城,看到城想到她,想到她不走了。不走了不行,不行了杨玄感打过来。不回头走,走了不回头。
城墙上有人。
陈丽华站在春门门楼上。门楼高了,高了看远,远看到路,路上看到了旗。旗白底红字,在风里鼓着,鼓了又“啪“一声。她看到了旗,看到了旗想到他。他在旗底下,甲重了走得慢,慢了但走,走了往东。
她没哭。不哭不是不想哭,是不能哭。哭了下头看到了,看到了人心慌。她站在门楼上,门楼上风大,风了头发飘了,额前那缕碎发飘到脸边,飘了挡了眼。她抬手把碎发拢到耳后,拢了继续看。
看到了他走远了。远了旗小了,小了还能看到红。红是隋字,隋在旗上,旗在他手里,他在路上。路往东去,东去了洛阳,洛阳有杨玄感。打了他回来,回来了她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