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长安还没冷透,但风变了。
风从北边来,刮在脸上带股子干硬的凉意,跟秋风不一样。秋风是湿的,带着桂花和落叶的味道。北风是干的,带着土腥气,吹进鼻腔里发涩。
杨旷在偏殿翻折子,翻了三本就放下了。不是折子不好看,是心神不定。他从昨日就眼皮跳,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哪边都跳。他是不信这些的,但穿越这档子事都信了,还差一个眼皮跳?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
杨旷抬头。
殿门口闯进来一个人。那人身上穿了件灰扑扑的短褐,裤腿卷到膝盖,脚上的靴子磨穿了底,一前一后破着。脸上全是灰土和汗渍混在一起的黑印子,嘴唇干裂,几道血口子翻着皮。他一头栽进殿门槛,膝盖磕在木头上发出闷响,半跪着喘气。
杨旷认出来了。杨铁的斥候,姓周,断了两根手指头那个。
“怎么回事?“杨旷站起来。
那斥候张了张嘴,没出声。嗓子像被砂纸堵了,干得说不出话。他眼睛红着,眼底全是血丝。杨旷扭头喊人端水,陈丽华已经先一步从后头出来了,手里端着碗凉茶。
斥候接过碗灌了两口,呛了一下,咳得脸通红。缓了几息,他开口了。声音像刀子刮锅底,哑得厉害。
“突厥起兵了。十万。“
十个字。
杨旷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三下。
这是老毛病了。前世在部队里,遇到要紧的事,他右手食指和中指会交替敲桌面。不是紧张,是在脑子里排兵布阵,把信息归类归档。打了半辈子仗,这动作刻进了骨头里,穿了个皇帝的壳子也没改掉。
“杨铁的人呢?“杨旷问。
“杨头在城外驿站换马,让我先进来。“斥候喘着气,“我跑了三匹马。第一匹跑到冯翊,倒了我换。第二匹跑到华阴,也倒了。第三匹刚进城。“
三匹马跑死两匹。从马邑到长安,快马加鞭也要四天。这人跑了多少天,杨旷不想算。他看了一眼斥候的裤腿,里面的腿肚子在抖,不是怕,是虚脱。肌肉已经不听使唤了,靠一股气撑着没瘫。
“你先歇着。叫太医来看。“杨旷吩咐了人,转身对陈丽华道,“传杨林。“
陈丽华应了一声,快步出了殿门。她走路快,裙角不拖地,步子稳。杨旷听见她在廊下吩咐小太监的声音,干脆利落。
殿里安静了一刻。杨旷坐回案后,手指还在敲。一下,两下,三下。
突厥。十万。
他在脑子里翻前世的记忆。隋炀帝时期最大的外患就是突厥。始毕可汗,义成公主的丈夫。历史上的雁门之围,杨广被突厥围在雁门,吓哭了。不对,原主是被围了,吓不吓哭不知道,但肯定是慌了。
他不会慌。他是海军陆战队出来的,被人围过三回。最险一回在山里,四个人被堵在洞里,对面三十多个。后来出来了,活了两条半命。慌什么?慌了能活?
但十万这个数字,得掰扯清楚。十万突厥骑兵,不是十万步兵。骑兵机动快,来如风去如电。马邑只有两千人守。两千对十万,不是守不守得住的问题,是能撑几天的问题。
殿外响起铁甲的“哗啦“声。沉重的,一步一步的。
杨林进了殿门。
老将的甲胄磨得发黑,肩头的铁叶子上有一道长划痕,不知是哪年的旧伤留下的。他个子不高,但宽。肩膀比杨旷厚了一圈,腰板挺得像根铁桩。左手持着囚龙棒,右手垂着,指节粗大,青筋暴出。脸上没什么表情,眉间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双眼睛浑浊但沉。
“陛下。“杨林弯腰行礼,铁甲“哗啦“响了一串。
“免了。坐。“杨旷指了指侧面的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