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线娘在长安住了快三个月了。
她每天去霸上骑马。雷风快,那是她的马,一匹枣红色的牝马,腿长腰窄,跑起来像射出去的箭。宫里的马场她嫌小,霸上的草坡开阔,马蹄踩在草上不沾泥,跑得畅快。
今天她没骑马。
今天杨铁来了。
杨铁的消息来得不是时候。窦线娘正在偏殿外面蹲着,手里拿着根短棍在地上画圈。她画圈不是无聊,是在想事。她有个惯常,想事的时候手不能闲着,手闲着脑子就不转了。
杨铁走到她跟前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杨铁的脸色不对。斥候头子的脸上一般没什么表情,但今天他的眉心拧了一下,拧出一个浅浅的褶。
“窦姑娘。“杨铁行了个礼。“有件事,陛下让我跟你说。“
窦线娘站起来了。她蹲着不矮,站起来更高。十七岁的姑娘,身量已经长成了,窄袖束腰的骑射服裹着,身形矫健,不是那种粗壮的健,是利落的瘦。肩窄,腰细,腿长,站在那里像一把没出鞘的短刀。
她的脸配得上她的身手。眉目利落像刀子,眉是剑眉,尾梢微微上挑。眼不大,但亮,黑白分明,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直直地看。颧骨微高,衬得脸有棱角。嘴唇薄,抿着的时候带着一股子不服气。
她的头发没有盘髻。宫里的女子都盘髻,她不。她把头发束成一根马尾,用根皮绳扎了,垂在脑后。马尾随着她的动作晃,像鞭子。
腰间挂着绳套。
那绳套是她的看家本事。牛筋编的,浸过油,黑亮亮的。盘在腰间像一条蛇。甩出去百步取人,勒住了挣不开。
“什么事?“她问。声音不高,但脆。
杨铁把消息说了。
窦建德归降后被封了官,管河北。河北是他的老地盘,他的人还在。但手下有些老人不服。他们觉得窦建德投降丢了河北人的脸,暗中串联,想推窦建德重新举旗。
窦线娘听完,手里的短棍攥紧了。
她没说话。抿着嘴想了三息,然后转身往偏殿走。
“我去跟皇帝说。“
杨铁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偏殿。
偏殿里杨旷在批折子。案上堆了半尺高的纸张,他左手翻着,右手握笔批。笔尖蘸的朱砂,红得像血。
窦线娘进来没行礼。她不兴那套。杨旷也不计较,在她面前什么规矩都免了。
“窦姑娘来了。坐。“
窦线娘不坐。她站在案前,双手抱在胸前,眉拧着。
“我爹不会反。但手下的人他管不住。“
杨旷放下笔,抬头看她。
这姑娘说话直。不绕弯子,不铺垫,不客套。一句是一句,每句话都是实质。换了别人来报这种消息,先跪下请罪,再说情况,再说自己的判断,绕一大圈。她不。她上来就给结论。
“你怎么知道你爹不会反?“杨旷问。
窦线娘的眉梢挑了一下,像是被问住了。然后她说了句:“我爹是实在人。归降了就是真降。实在人不会反。“
杨旷看着她。这话说得简单,但道理是对的。窦建德他见过,实在人,不滑。实在人归降了不会反,反了的都不是实在人。
“你爹管不住手下,朕该怎么帮?“
窦线娘的手从胸前放下来了,搭在腰间的绳套上。
“派个人去河北,帮爹整编。不听话的清了。“
“清了会不会闹?“
“闹了我去打。“
杨旷笑了。笑到嘴角牵了,不是笑她,是觉得有意思。
“你打?“
窦线娘的手从腰间抽了绳套。
那绳套在她手里活了。她手腕一抖,绳套甩出去,在空中打了个圈,“啪“一声脆响。鞭花打得准,离油灯三寸远,灯焰晃了一下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