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 破局

我真不是昏君 被流放的风

杨旷选在大白天收网。

不在夜里动手是有道理的。夜里动手是鬼祟,鬼祟了传出去不好听,天下人只看见谁被抓了,看不见为什么被抓。白天动不一样,白天动是光明正大,光明正大了天下人看得见前因后果。看得见了世家不敢再动,因为他们知道朕看见了,朕也知道他们下一步要干什么。

他发了三道帖,请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三家家主入宫饮茶。不是赴宴,是饮茶。帖子写得随意,连措辞都松,说“近日得了几斤碧螺春,请三位来尝尝“。茶不隆重,不隆重了人不防,不防了松,松了好拿捏。

茶会设在偏殿。偏殿不大,摆了一张矮案,四个蒲团。案上搁了茶具,一壶碧螺春,四只青瓷碗。碧螺春的颜色好,绿得透亮,热气往上走,带出一股清清淡淡的香,像春天的草尖。

崔家家主第一个到。五十出头,圆脸,肚子微凸,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的肉往上堆,像庙里供的弥勒佛。穿一身玄色绸袍,料子贵,但样子不张扬,像是有意不张扬。他进殿先拱手,弯腰,嘴里说“陛下赐茶,臣惶恐“,笑得满脸是褶。

杨旷看了他一眼。弥勒佛的笑不是真笑。真笑的人眼睛是亮的,他的眼睛是暗的,暗在笑底下,像水面上的浮萍,萍底下有深水。

卢家家主和郑家家主随后到了。卢家家主瘦,高,背微驼,年纪比崔家的大,六十往上了,进门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袖口碰了案角。郑家家主最年轻,四十来岁,白面长须,举止斯文,坐下的时候袍角掖得仔细。

四人坐了。茶上了。杨旷先聊闲话。

“今年春闱,进士科取了三十二人。朕看了卷子,有几篇写得好。三位家里可有子弟应试?“

崔家家主笑着摇头:“犬辈不才,不敢占朝廷的名额。“

“运河通了一段,江南的粮走水路到洛阳,比陆路省了一半的脚力。三位做了那么多年的生意,算账比朕清楚。“

崔家家主还是笑:“陛下英明,运河一通,天下受益。“

杨旷聊了天气,聊了科举,聊了运河,聊了边关的马价。每聊一样,崔家家主的笑就僵一分。僵在嘴角,笑还挂着,但撑不住了,像挂了太久的衣服,肩线歪了。卢家家主的手一直没停,端碗放下,端碗放下,抖得碗盖碰了碗沿,叮的一声。郑家家主的脸从白变青,青了又白,像一张纸被风吹翻了一面又翻回来。

杨旷把茶碗搁在案上。

碗底磕在案面,声音不大,但殿里安静了,这声音就清楚了。清楚的茶碗声是信号。殿门口杨林进来了。

铁甲响了。甲片碰甲片,哗啦哗啦,一步一响。杨林穿的是他那身磨黑了的铁甲,甲面上有旧凹痕,是刀砍的。他手里没拿囚龙棒,但光是站着,殿里的气压就低了。老将的气场不在凶,在沉。沉了像山,山不用动,山在就够了。

“三位,朕请你们来不是为了喝茶。“

杨旷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地了。他一件一件摆。

第一件,恒丰当铺的账。银子从崔家出来,过赌坊,过当铺,进了牢狱狱卒的手。数目,日期,经手人,一样不差。账册在案上摊开,纸页翻起来哗哗响。

崔家家主的笑少了一分。

第二件,洒扫宫女的口供。她是崔家在城外庄子上的丫鬟,八岁买进来的,练过几年功夫。去年安排进宫做了细作。她交代了接头的暗号,传消息的法子,还有那块抹布。口供按了手印,红彤彤的,指印歪但清楚。

卢家家主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碗里的茶洒出来,洇在案面上,深了一片。

第三件,抹布里的粉末。太医验过了,慢性毒物,掺在茶水里无色无味,久服则人乏、困、迟钝。粉末的方子查到了,是城西药铺配的,药铺的账上有崔家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