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秋收。
杨旷出宫时天刚亮,雾还笼在田上,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田哪是路。马蹄踩过官道,露水溅到靴面上,凉,凉得人一激灵。
他骑在马上,往咸阳西边的白渠灌区走。杨林带了一队禁军跟在后面,马蹄踏得碎泥飞溅,溅到甲片上,没人擦。路两边是田,雾里看不清颜色,只闻见一股子青涩的穗香,混着泥土的潮气,往鼻子里钻,钻得人肚子咕噜一声响。
日头出来时雾散了。
杨旷勒马站住,一眼看过去。
卧槽。
满眼的金。
粟米齐腰高,穗子沉甸甸压弯了腰,弯成一道弧,像是给人鞠躬,鞠得诚恳。风从北边吹过来,整片田一起摆,穗子碰着穗子,沙沙响,响成一片,像谁在田间铺了一张巨大的纸,风在上面写字,写了又抹,抹了又写。
远处白渠的水在淌,水声隐隐约约,从田埂那头传过来,配着穗子沙沙响,一高一低,一远一近,像两个人在说话,说不到一块,可听不出别扭。
杨旷翻身下马,踩上田埂。
田埂窄,只容一人走,两边粟米穗子扫到肩头,扫得衣领上沾了芒刺。他走了一段,蹲下去,伸手捏了一穗。
穗子沉。沉得坠手。籽粒饱满,鼓鼓的,一颗颗挤在穗轴上,捏在手里硬实,像小石子。他搓开一颗,放进嘴里嚼。粟米的新鲜甜味在舌尖散开,带着一点草腥气,腥得新鲜,腥得像刚从土里拔出来的。
前世吃过无数粮。军粮是工厂压的压缩饼干,撕开包装便能吃,方便,没味道,嚼着像嚼纸板。这时代的粮不一样。这粮是一锄一锄种出来的,一瓢一瓢浇出来的,渠水灌到根里,日头晒到穗上,风把穗子吹弯又吹直,弯了直,直了弯,长一整个夏天,才长成这一穗。
他站起身,往前看。
田头蹲着一个人。老农。头发花白,背驼得像张弓,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短褐,蹲在田埂上,两只手捧着一穗粟米,捧着不动,像捧着个瓷娃娃。
杨旷走过去。老农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他,又看身后的禁军,脸色变了,扑通跪下去。
膝盖砸在田埂上,泥土溅起来,溅到裤腿上。
老农没说话。嘴张着,张着说不出声,脸上的皱纹全挤到一起,皱纹沟里亮晶晶,是汗也是泪。眼睛里水光一闪,泪水淌下来,淌进皱纹里,顺着纹路走,走到下巴尖,滴在穗子上。
杨旷弯腰,双手把他扶起来。
老农的手在他手心里。粗糙,茧厚,指甲缝里塞着泥,黑黢黢的。指节肿大,变了形,是常年握锄把子握出来的,骨头都握歪。这双手种了一辈子地,头一回种出这样的穗子,沉得坠手。
杨旷握了握那双手,没说话。有些话不用说。老农的泪替他说尽。他想说的话太多,多到说不出来,便也不说。
他松开手,拍了拍老农的肩膀,拍得不重,掌心碰到的是一把骨头,隔着短褐都能摸到肩胛骨的棱。他转身沿田埂往北走。
风又来了。穗子沙沙响,远处渠水哗哗流。日头高了,金色的田在日头底下发亮,亮得晃眼,晃得人眯眼。杨旷站在田埂上,看这一片金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东西。不重,像温水,从胸口慢慢涨,涨到嗓子眼,堵着,堵得他想深吸一口气。
前世看过无数丰收的照片,挂在墙上,印在册子里,配着红字标题,红得刺目。可那是纸上的,隔着一层。眼前这片不一样。这是他修的渠,灌的田,长的粮。渠是他画的图拨的款,田是他催着人耕的人,粮是渠水一寸一寸喂出来的。隔着的不是纸,是命。
杨旷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看到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影子从长变短,缩到脚底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踩着泥,稳,一步一个印。
他没回头。
“怎么样?“
脚步声停。
“行吧。渠没白修。“
杨旷回头。
马赛飞叉着腰站在他身后三步远。还穿粗布短打,还赤脚,腰间还别着三把飞刀,刀柄红绳在风里飘。头发用布条扎在脑后,扎得紧,几缕散在脸侧,被风吹着,贴在晒黑的腮上。脸上还是那颧骨高下颌宽的一张脸,不美,可精神,精神得像日头底下的石头,晒不蔫,越晒越硬。
她看着田,不说话。嘴上有弧度,不大,微微翘着,翘得若有若无,像穗子弯腰那个弧度,不显山不露水,可确实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