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 辽东

我真不是昏君 被流放的风

裴矩进偏殿的时候,靴底沾着夜露。

杨旷正对着墙上一幅大地图出神。那地图是工部新绘的,山川城池用细笔勾勒,墨色深浅不一,辽东那一块墨色最浓,像是有人反复描过好几遍。烛火映在地图上,辽东的山脊沟壑便起一层昏黄的浮光,仿佛那片土地本身在烧。

“陛下。“裴矩将一卷帛书呈上,双手微微发颤。他今年五十出头,鬓角白了大半,脸瘦削,颧骨高耸,两只眼睛却精亮,像夜行兽。

杨旷接过帛书,展开。

帛书上字迹工整,是裴矩亲笔。头一行便写得明白:高句丽于辽水以东修筑长城,西起辽泽,东抵鸭绿,已修成三十余里。另集兵五万于平壤城,日夜操练不辍。

杨旷看完,没说话。手指在案上叩了三下。

这是前世的毛病。他上辈子是军人,看地图分析敌情的时候,右手食指总会不自觉地在桌面叩击,像在数什么,又像在等什么。穿越三年,这动作没改掉,也没打算改。

辽东。高句丽。

他闭上眼,脑子里翻涌的不是帛书上的字,而是前世读过的史书。杨广,也就是他如今这具身体的前主人,三征高句丽。第一次三十万大军渡辽水,惨败而归,尸骨填满辽河,水都变了色。第二次刚打到辽东城下,杨玄感反了,不得不撤兵。第三次勉强逼降,实则什么也没捞着,国力却耗空大半。

三次征伐,三次空手而回。百万人的命,填进辽东的黑土里。

杨旷睁开眼,目光落在地图上辽水那条蜿蜒的蓝线。

败在哪里?他心里清楚。第一,指挥太散,百万大军分十二路,各路将领互相不服,谁也统不了谁。第二,补给线太长,从涿郡到辽东千里迢迢,粮草走陆路,牛死车坏,十石运到前线剩不到三石。第三,打仗打到冬天,辽东十月大雪封地,士兵冻掉手指脚趾,兵器粘皮撕不下来。

他不犯这些错。

“叫苏威来。“杨旷声音不高,语气却像落下的刀。

裴矩应一声,转身出去。片刻之后,偏殿外响起脚步声,不急不缓,每一步踩得稳当。

苏威进殿。

六十多岁的人,头发全白,拢在乌纱底下,两道眉毛却还黑,像雪地里横着的两把短刀。他腰板直得像殿外那棵松,走路不带晃,进殿行礼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老态。那张脸瘦长,皱纹深刻,却并不显衰败,反倒像一柄磨利的老刀,钝了刃口,锋芒却藏在里头。

“陛下深夜召见,是有急事。“苏威不是在问,是在确认。他瞥一眼裴矩,又瞥一眼案上摊开的帛书,便大致猜到。

“苏公看。“杨旷把帛书推过去。

苏威低头看完,眉头拧一下,很快松开。他把帛书放回案上,捋了捋并不长的胡须,开口道:“高句丽集兵五万,未必是要打大隋。“

“哦?“杨旷微微前倾。

“高句丽东边有新罗、百济,三国世仇,高句丽与百济联姻,与新罗交恶。五万兵摆在平壤,防新罗也是说得通的。“苏威语速不快,每个字像在秤上称过,“但若高句丽要往西打,打的就是辽东。“

杨旷点头。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右手抬起,食指落在长安的位置,然后慢慢往东北划。指尖经过洛阳,过黄河,进入河北道,经幽州,再往东北,划过辽西走廊,最后停在辽东。

这一划,千里之遥。

“辽东是东北门户。“杨旷的手指按在辽东那片墨色最浓的区域上,指节微微发白,“丢了辽东,幽州就露在刀口底下。幽州若丢,河北无险可守。河北若失,中原门户大开。“

苏威没接话,只看着杨旷的手指。他从不对杨旷的判断轻易表态,除非想清楚。

“苏公觉得高句丽会打过来?“杨旷侧头问。

苏威沉吟两息,缓缓道:“会不会打,臣不敢打包票。但高句丽修长城,不是修来好看的。长城修在西面,防的是谁,苏某虽老,这点眼力还有。“

“说重点。“杨旷嘴角一扯。

苏威便不再绕:“臣以为,打不打不急着定。先看清楚再说。“

“朕也是这个意思。“杨旷转过身,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衬得那双眼睛格外亮,“先备,不打。“

“备?“

“派杨铁去辽东走一趟。“杨旷说,“朕要看高句丽的五万兵是真是假,长城修到什么程度,粮草囤在何处,水军在干什么。斥候的活,杨铁干得最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