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认债定罪

天下债 女郎不哭

邱十娘约程见微在一间放满纸的屋子里见面。

自己面前却只摆了一只空匣。

三月十四,父亲还有四日。

长公主旧券库在府西,窗窄,墙厚。二十七万张山河券一捆捆摞到房梁下,纸上的陈灰让人一进门就想咳嗽。

邱十娘没咳。

她比程见微想的瘦,左手拇指从第二节齐根断去,袖口沾着浆坊常见的白碱。空匣就放在那只残手旁边,匣上贴着内府旧封。

萧照庭在门边剥栗子。

还是前几日那包,受了潮,栗壳不再脆。她剥了半天,只剥下一小块。

“本宫的券库,”她说,“你们两个倒像来审本宫。”

程见微没有坐。

“御印呢?”

邱十娘道:“归库了。”

“谁看见?”

“长公主府女官、内库监封、刑部主事。三方开匣,印面有新洗过的朱砂,重量和缺口都对。”

“怎么取出来的?”

“三年前内库转库。东宫送出一只封好的匣,内库不敢破东宫封,只称总重。匣子里是一块同重的铜。”

她把空匣底板推开。

暗榫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丈夫郑百岁修过锁。他在东宫封匣前换走御印。转库以后,刑部验封,内库称重,东宫认旧封。三边都签了字。”

“每个人都没开匣。”程见微说。

“怕开出自己的事。”

邱十娘从桌下取出一块铜。铜块没有印面,底部刻着三道浅痕,分别对应东宫送出、内库称重、刑部监封。

程见微没碰。

“郑百岁呢?”

“病死。”

“替你送印的人,坠马。”

“青石坡遇雨,人和印一起滚进沟里。印捞上来,人没上来。”

“烧炭死的监封徒弟?”

邱十娘看着她。

“我杀的。”

萧照庭终于剥开栗壳。

栗仁已经发黑。她看了一眼,扔进空茶碗。

程见微问:“为什么杀?”

“他发现匣重不对,顺着郑百岁查到我。要五千两,不给便把印卖出去。”

“卖给谁?”

“他说韩家收。”

“所以你堵了他的炭窑烟道。”

“是。”

“你今日见我,是觉得我会替你瞒?”

“不是。”

邱十娘把残手放到空匣上。

“我认这条命。你先认别人的。”

她从匣底抽出一本薄册。

没有债主姓名,只有代号、凭据种类和保管人数。

第一笔,定北旧欠,凭据分四处。

第二笔,河工死者抚恤,保管者两人。

第三笔写得很小:出嫁时被宗族收走的三十匹布。凭据是一张没有女子姓名的陪嫁清单和两枚已经去世的稳婆指印。

一共二百一十四笔。

程见微只翻到第五笔便合上。

“为什么不看?”邱十娘问。

“看多了,容易以为自己已经替她们知道想要什么。”

“她们想要朝廷认债。”

“有人也许只想把证据留给女儿,有人不想让丈夫知道,有人已经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