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舍了毛笔,用手指匀了些胭脂,看了看近卫熙颜色淡淡的唇,又改用了油脂,用指肚轻轻涂抹。“我熟悉大奥,这里的生活让我感觉惬意,我在这里游刃有余。人,终归都是不喜欢改变的吧。而且”
“什么?”近卫熙呵出的气,喷在竹还停留在他唇畔的手指上,痒痒的。
“而且,我总有些想不明白,这世间的男人,究竟为什么而活,到底有些什么活法,是不是只能依附于女人。”
近卫熙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特别尖锐,也替他添了股独特的气势。竹很少和人说这个,甚至和大典侍也不曾说过,不知道为什么,对着近卫熙,这话很容易就出口了。也许,因为这些日子,他的雷霆手段,让他却是感到佩服。竹的话,听上去离经叛道,近卫熙却有些共鸣。
近卫熙出身很高,他本来不用嫁给甲府的藩主,但是,他从小就立志不做一个平凡的人。他不想依附于女子而活,不想像其他公中的孩子那样,出去给女人“借种”,然后再找个出得起大价钱的人结婚,让其生孩子。男人不应该只是播种工具,这个世界,有些奇怪。虽然人类就是这么繁衍的,但是,自然界中,每个生物都应该有自己遵循的法则和位置。但是,这个时代的男人,究竟遵循着什么样的一种生存法则呢?依靠什么而活?美貌?家世?这些看似再正常不过的规则和事情,如果深入的想想,总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他有些了解竹的想法,由女人主宰的世界,男人围绕女人而活,他想改变或者想挑战这些规则。只是,竹的方法很不成熟,他靠征服和魅惑女人来达到控制和反叛的效果。而近卫熙,是正向的想以自己的能量做有益的事,改变世界。
竹不知道近卫熙和他有些共鸣,他只是将小毛笔细细的在钵里涮干净,用细布吸干了上面的水,又沾了些胭脂。近卫熙从思绪中回神,用手挡了挡,他极少画眼线的。现在的近卫熙,已经不用过于修饰自己的容貌了,他有将军家宣的尊重和信任,他们是伙伴又是亲人,在这种氛围里,近卫熙觉得自在。
“说来也奇怪,我看过一些之前的浮世绘,很久之前。”竹并不理会近卫熙的拒绝,依旧把沾着胭脂的毛笔,在手背上润开。“那时候,是男人主宰世界,武士都是男人,那时候的刀也不是装饰,只是御敌武器。那时候的男人,也画眼线,红红的,像一种符咒,企求平静和胜利。”
近卫熙看了看竹手里的毛笔,闭上了眼,后者抬起他的下巴,轻轻在眼尾扫了一笔。“可是,现在呢,这眼线却是用来修饰容颜取悦女人。男人就像养在鱼缸里的鱼,供人观赏!鱼,不应该是供人观赏的,它肯定不是为此而生。只是,鱼被装入鱼缸前,是怎样生活的呢?”竹说完了,也画完了。他把工具收拾干净,瓶瓶罐罐都归置好了,又用干净的布擦了擦手。“好了,可以睁眼了。”
近卫熙睁开眼,看看竹举起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说“你这手艺,在民间的话,也能养活自己。”
竹微微行礼,表示对他赞美的感谢,起身从架子上,取下早就备好今天穿的吴服,替近卫熙披上。近卫熙站起来,任竹跪在他身前,替自己整理腰带,抚平衣服。
“其实,活着,就是最有力的道理。多想无用,不如努力活着,也许有一天会想明白,也许永远不会想明白。但是至少,死之前,回头看看,不会为了自己蹉跎了大好的时光觉得遗憾。”近卫熙看着竹不曾剃成“月代”的浓密发定,给出了一个建议。竹整理腰带的手微微停顿,然后又继续,很快整理好衣服,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他膝行退后一步,行了个大礼,道“多谢教诲,竹谨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