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古牟,就喜欢细细的棉布,不是那种廉价的粗织布,而是来自遥远的国度的细棉布,小心的缝制后,又由人细细揉搓浆洗过无数遍,柔软无比,比丝绸都要舒服。在奥泊的夜晚,两个人在狭小的房间里,总有偶尔接触的时候,那种触感,吉宗一直记得。有时候,她都忍不住想讨些来,做些衣服,穿在身上一定舒服。只是,她一直克制着。这些棉布本身也许金贵,对现在的她却不算什么,可是,她怕表现出对某种事物的偏爱,所带来的可怕后果。从上一世起,这种克制,就融入她的血液,自然到她自己都不会去思考为什么。
古牟的双眼一直注视着吉宗,自然没错过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的巡礼和停留。
“大人。”他跪拜行礼,不知道是不是吉宗的错觉,一向进退有矩的古牟,今天跪拜的距离好像比往常近了一些。吉宗摇摇头,自嘲的笑了笑,这天太热了,让人觉得烦闷,她有一种错觉,好像古牟从鼻子里呼出来的气都是炙热的。
“嗯,起来吧。”吉宗倒不介意他的放肆目光,他一直不回避她的注视,这种平等自信的目光,必然来自内心深处的高贵。有时候,吉宗都觉得龙造寺家的家主很残忍,竟然忍心将这样的人物,剪了翅膀锁入笼中。
“有什么新鲜事,说来听听。”吉宗放下手里的书,目光灼灼的看着古牟。古牟此人的眼光,心胸都不一般,在奥泊的夜晚,吉宗也并不枯坐,偶尔和他聊聊,也常有启发。当吉宗不再穿搔取上朝,而只是穿着自己喜爱并感觉舒服的服饰时,她就已经知道了站在顶端的好处。那就是,她感觉舒服的,就是恰当的,并不需要去迎合谁。
古牟笑了笑,他的笑容总是有些摄人,吉宗和他初次见面的时候就认识到了。他不笑的时候,只是妖冶,可是当他笑了的时候,有种漫山遍野的山花都同时绽放的绚丽。如果形容成火,那吉宗就知道飞蛾为什么爱扑火了。
古牟像是不知道自己的笑容多有魅力,毫不吝啬的绽放着“最近最新鲜的事情,可不就是将军大人的禁奢令么?吃穿用度都有标准,不可僭越,也不许贩卖奢侈品,听说加贺藩主都有些吃不消呢,今年的加贺友禅可是销量锐减。”
“呵呵”吉宗也笑了出来“听你的意思,倒是不赞同喽。”自禁奢令以来,大名纷纷表忠心,将军大人的一切指令我们都遵从,再说,我们本来也没钱啊,真的,比珍珠还真。连尾张藩都写来了表忠心的信笺,一贯铺张的德川宗春也消减了自己的用度,整天思索着开源节流之法。吉宗知道,这种事情都流于表面,感觉不爽的大有人在,可都不会挂在脸上。
你想啊,连出门座什么车,骑什么马都规定了,搁自由惯了的大名身上,一两日还好,日日如此,谁受得了,暗地里不知道多少人咒骂此禁令呢。
“在下对此事,有不同的看法。”果然,古牟直言相告。吉宗挑起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像古牟这样敢直言相告的,少!而且,他这种做法,真的很引人注目,此人是个谈判的天才。现在,她对他的见解,就很感兴趣。
“说来听听。”吉宗坐起了身子,和古牟面对面道。
古牟垂了眼脸,吉宗是个很勇于纳谏的人,许是幼时的经历所致,她好像对上下界线不是很明确,说的好听就是没什么架子,很平易近人,只是,这样的性子当了将军,好坏未知。不过,对他而言,是有利的。毕竟,大奥男人的价值,是通过将军体现的。吉宗并不热衷男女之事,她来大奥就是走走过场,如果她再瞧不上男人,也不重视男人的意见,这大奥的男人,可就真成了摆设了。
古牟一直都知道,自己要想有立足之地,就要有价值,只是这个价值如何体现,他一直在摸索中。之前的经验告诉他,直言相告,就是不错的一种模式,吉宗对事物的接受能力,超出他对许多女人的认知。要不是让族里详细调查过此人经历,他真的要怀疑她真是一个生长于寺庙,又困守天守阁多年的人么,她的心里,有一番广阔的天地。如果她不曾远走,又是从何而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