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抬起头,望向敦州的方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八十年……”
“八十年了啊……”
两行老泪顺着皱纹淌下来,砸在衣襟上。
“先帝们在天有灵……王师真的回来了……”
“好!好!好!”
赵铁山连说三个好,蒲扇大的手掌狠狠拍在桌上。
茶碗跳了跳,哐当作响。
汉子虎目通红,笑得像个孩子,又哭又笑的。
“俺就知道!萧陛下肯定能赢!”
“五万打百万,太他娘的解气了!”
沈万舟站在原地,指尖的玉扳指捏得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胸口还是剧烈起伏着。
赢了。
真的赢了。
他之前做了最坏的打算,甚至想过起事失败,全家殉国。
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一场惊天大胜。
五万对百万,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位年轻的帝王,比他想象的还要厉害百倍。
“收复六城……”
陈默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手指微微发抖。
他藏了十几年的城防图、粮草账册,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忍辱负重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天亮。
苏锦行也松了眉头,脸上露出笑意。
他算来算去,算过无数种败局的止损方案。
唯独没算到,萧宁能赢得这么彻底,这么漂亮。
“好啊。”
他笑着摇头,“这位陛下,真是深不可测。”
“之前传得沸沸扬扬,说他是纨绔子弟。”
“现在看来,那些传闻,全是掩人耳目罢了。”
林晚娘站在一旁,清冷的眸子里也蒙了一层水汽。
她爹临死前说,等王师回来,把他的医书烧在坟前。
这么多年,她一直记着。
现在,终于可以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了。
姑娘别过脸,悄悄抹了抹眼角。
药囊里的药材,终于能用到该用的地方了。
雅间里的气氛,从之前的焦灼沉重,瞬间变成了滚烫的激昂。
压在心头八十年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盼了一辈子的王师,终于要打回来了。
“诸位。”
沈万舟最先冷静下来,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里还带着未平的激荡。
“机会来了。”
“按之前的计划,即刻动手。”
“柳老先生,劳您联络城中的士子、乡绅,暗中造势,散播捷报,动摇守军军心。”
“赵兄,你即刻回去整训乡勇,兵器甲胄都备妥,随时听候号令。”
“陈兄,莫云城的城防图、守军布防、粮仓位置,再核对一遍,确保起事当天万无一失。”
“苏老板,三城的商路、粮草,还有横川那边的消息,都劳你多费心。守军一旦有异动,立刻通报。”
“林姑娘,医馆的药材、伤兵营的安排,都准备妥当。起事当天,全靠你救治伤员。”
“我坐镇望尧楼,居中调度,盯着黑石滩的动向,等王师靠近,咱们就里应外合,拿下莫云城!”
他一句一句,条理清晰,把每个人的任务安排得明明白白。
和之前的沉重不同,此刻他的声音里,满是笃定的力量。
“遵命!”
五人齐声应道,个个神色郑重,又难掩激动。
盼了半辈子的事,终于要动手了。
“还有。”沈万舟补充道,“先把捷报散出去,让百姓们心里有个底。”
“告诉他们,王师马上就到,让大家稍安勿躁,别乱跑,别给守军可乘之机。”
“等城一破,立刻安抚百姓,秋毫无犯。”
众人纷纷点头。
很快,各自散去,忙自己的事去了。
望尧楼的伙计们也动了起来,扮成普通百姓,往大街小巷散消息。
“黑石滩大捷!萧陛下打赢了!”
“王师马上就到莫云城了!”
声音顺着街巷,一点点传开去。
沈万舟站在窗边,望着楼下的长街。
雪后的阳光穿过云层,洒在皑皑白雪上,泛着细碎的光。
他仿佛已经看到,大尧的玄甲军开进莫云城的样子。
仿佛看到了百姓们夹道欢迎的样子。
西洲,终于要回家了。
可事情,却没他想的那么顺利。
消息散出去不到一个时辰,反馈就传回来了。
百姓们……不信。
南市口最是热闹。
卖菜的张阿公蹲在菜摊后面,听旁边的小伙计说王师大胜,头都没抬。
“小伙子,别瞎嚷嚷。”
老人慢悠悠整理着白菜叶子,“这话我听了八十年了。”
“哪次真来了?”
旁边卖针线的刘婶也跟着笑:“就是啊。”
“前几年也说王师要来,结果呢?横川兵反倒多了三千。”
“五万打百万?做梦呢?”
“就是就是!”
挑着担子路过的李四停下脚步,插了句嘴。
“那萧宁是什么人,昌南王啊!有名的纨绔!”
“天天斗鸡走狗,吃喝玩乐,啥时候会打仗了?”
“能带五万人守住敦州就不错了,还打赢百万大军?”
“吹牛皮也不打个草稿!”
周围几个百姓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
“可不是嘛。”
“楚昭百万大军,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敦州淹了。”
“萧宁那点人,够干啥的?”
“我看啊,多半是沈老板他们太急了,编出来的瞎话。”
“也是,盼了一辈子,想王师想疯了呗。”
“哎,也别这么说。”有人叹了口气,“万一呢?”
“万一啥啊万一。”立刻有人反驳,“五万打百万,除非神仙下凡。”
“萧宁要是有这本事,早干啥去了?八十年都没打回来,他一来就赢了?”
“我才不信。”
人群里,一个白胡子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过。
听见议论,也只是摇了摇头,嘴里念叨着:
“盼了三辈子了,失望三辈子了。”
“不盼了,不盼了。”
老人佝偻着背,一步步走远了。
雪地里的脚印,深深浅浅,满是麻木。
不只是南市口。
整条街,整座城,都是差不多的反应。
听到捷报,先是一愣,然后摇头,然后笑是传言,是瞎编的。
没人信。
或者说,没人敢信。
八十年了。
改朝换代,换了三茬横川的官。
从爷爷辈就开始等王师,等到儿子辈,等到孙子辈。
等来的是横征暴敛,是烧杀抢掠,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