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7章 锦绣暗涌 旧梦难寻

江南的雨,一下起来就没个完。

莫老憨躺在嘎吱作响的木板床上,听着屋顶瓦片被雨点敲打的单调声响。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中草药味,混杂着老屋特有的霉味,闻久了让人头晕。他咳了一声,喉咙里像卡着口浓痰,憋得脸通红。床头的陶碗里,还剩下半碗黑乎乎的药汁,那是贝贝上个月寄回来的钱买的。

“他娘,”莫老憨侧过头,看着坐在床边补渔网的妻子,“信……信来了吗?”

莫老憨的老婆,也就是阿贝平日叫“姆妈”的那个朴实妇人,停下手中的活,抹了一把眼角:“来了。邮差的脚踏车刚过去。信在桌上,我没敢拆,等你有力气了看。”

莫老憨挣扎着想坐起来,身子却像被抽干了力气,软绵绵的。妻子连忙扶住他,把那封皱巴巴的信递到他手里。

信封上,是贝贝娟秀的字迹。莫老憨不识几个字,但他认得信封上的邮票,那是沪上的风景。他摩挲着那张薄薄的纸,仿佛能摸到女儿在那头生活的温度。

“念。”他喘了口气,把信递回去,“大声点念。”

妻子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读起来。信里说,她在绣坊做得很好,老板很赏识,最近接了个大活,赚了二十块大洋,已经寄回来十五块,让爹抓紧治病,剩下的留给姆妈买几尺新布做衣裳。信的最后,贝贝提到,她遇到了一位姓齐的少爷,是做大买卖的,想请她画绣样,也许以后能常驻沪上。

“齐少爷?”莫老憨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是哪家的大少爷?咱家贝贝,可不能让人欺负了去。”

“信上说,是正经人家的公子,齐氏商行的。贝贝聪明着呢,知道分寸。”妻子宽慰道,可心里也打着鼓。她们这种穷苦人家,最怕的就是攀上高门大户的麻烦。

莫老憨沉默了许久,雨声敲打着窗棂。他忽然伸出枯瘦的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半块玉佩,和贝贝脖子上挂的那半块一模一样。

“这齐少爷,会不会……和这玉佩有关?”莫老憨喃喃自语。

当年在码头上捡到贝贝时,这玉佩就挂在孩子脖子上。老渔民虽然没读过书,但也知道这东西金贵,绝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他一直藏着,没敢声张,只告诉贝贝这是她亲生爹娘的信物,将来长大了,拿着这玉佩去找他们。

如今,贝贝长大了,去了沪上,遇到了姓齐的少爷。这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吗?

“他爹,”妻子看着丈夫紧锁的眉头,有些不安,“要不,我去趟沪上?看看贝贝?这孩子一个人在外头,我不放心。”

莫老憨摇了摇头:“你去干嘛?添乱吗?贝贝能遇到正经生意,是好事。咱们这种人家,能攀上点光,是福气,但也可能是祸根。记住我的话,那玉佩,让她随身戴着,别摘。那是她的命根子。”

……

沪上,贝贝没有急着去齐氏商行。

她拿着那张烫金名片,像捧着一块烫手的山芋。名片很精致,边角裁切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有淡淡的香水味,是那种西洋女人喜欢的鸢尾花香。她把名片放在床头,每天睡前都要看一眼,看了好几天。

她不知道,这张名片已经像一枚投入湖面的石子,在齐家激起了层层涟漪。

齐啸云回到家,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出了一个尘封多年的檀木盒子。盒子里,放着很多旧物:父亲的老花镜,几本线装的账本,还有一块用红绸包着的玉佩。

他打开红绸。

那是一块凤首形状的玉佩,温润通透,羊脂白玉,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而在玉佩的翅膀根部,有一个凸起的部分——正好能和贝贝那半块玉佩的缺口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

“真的是她。”齐啸云手指微微颤抖,握紧了那半块玉佩。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他想起了莫伯伯爽朗的笑声,想起了那个还没出生就被定下婚约的小婴儿,也想起了那年莫家被抄时,莫伯伯被押上囚车时,隔着铁栏杆对他喊的那句话:“啸云!照顾好你莹莹妹妹!”

莹莹。

齐啸云猛地一惊。那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温婉柔弱的莹莹妹妹。

如果贝贝是真的莫家千金,那莹莹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