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图明白了。
谈话结束,已是黄昏。
五位特使各怀心思,离开四方馆。
当夜,开封城灯火通明——不是庆典,是送别。
江南工匠和百工院工匠喝告别酒。
太原工匠和魏州工匠交换技术笔记。
草原汉子教中原孩子怎么喂鹰。
连契丹人,都有人请去喝酒——虽然语言不通,但比划着也能聊。
周主事喝得大醉,拉着李师傅的手:“师兄……江南,错了。早该像百工院这样,敞开门,让人进,让人学……”
李师傅拍着他的肩:“现在也不晚。回去告诉徐知诰,朝廷……真有胸怀。”
王先生和石敬瑭对坐算账:“太原军械,魏州农具,咱们合作——你出铁,我出工,一起卖天下。”
“成!”
巴特尔被一群商人围着:“草原的鹰,怎么运到江南?”
“用特制的笼子,路上喂肉……”
“我们合伙,在江南开个‘驯鹰坊’!”
“好!”
耶律图独自站在客栈窗前,看着满城灯火,喃喃自语:“中原……真的不一样了。”
夜渐深,人渐散。
四方馆顶楼,小皇子久久不能平静。
“太傅,今天……真能成吗?”
“能。”冯道很笃定,“因为利益。江南看到钱途,太原看到市场,魏州看到发展,草原看到尊重,契丹看到生路……利益一致,事就能成。”
“可万一有人……”
“有人反对正常。”冯道说,“但只要大多数人同意,反对的就会孤立。等他们发现孤立无援时,要么改变,要么消亡。”
他望向窗外:“殿下,治国如治水。堵,只能一时;疏,才能长久。咱们给天下人挖了条新河道——技术共享、商贸畅通、规矩清明。水自然会往这里流。等水流成了势,旧河道……自然就干了。”
小皇子点头:“学生懂了。”
同一轮明月下,金陵。
徐知诰一夜未眠。
他面前摊着三封信——都是周主事从开封发回的,八百里加急,一封比一封急,一封比一封……震撼。
第一封:江南虚报技术,当众道歉,颜面扫地。
第二封:江南技艺被百工院全面超越,唯有真心学习,方能保全。
第三封:朝廷邀天下共商会,江南若参与,可保基业;若不参与,恐被孤立……
“天下共商会……”徐知诰喃喃重复。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去了,江南就要按朝廷的规矩来;不去,江南就可能被排除在“天下”之外。
去,还是不去?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长江。
江南二十州,带甲三十万,楼船千艘……看似强大。
可这三天博览会传来的消息:朝廷新军十万,装备低烟火药、连珠火铳、水密隔舱战船……技术全面领先。
江南有钱,但朝廷有体系。
江南有艺,但朝廷有胸怀。
江南有人,但朝廷……有未来。
“主公。”一个老臣低声劝,“朝廷势大,不可力敌。不如暂避锋芒,参与共商会,看看再说。”
“看看?”徐知诰苦笑,“看看的结果,就是一步步被纳入朝廷体系。等看明白了,想抽身……也晚了。”
“那……起兵?”
“起兵?”徐知诰摇头,“朝廷刚在博览会上展示了实力,天下人心向背已明。这时候起兵,是逆势而为,必败。”
他沉默良久,最终提笔。
信写给周主事,只有一句话:
“江南,参与共商会。但有三条底线:江南税制自主、江南官员自任、江南水军自统。此三条若允,余皆可商。”
写完,他长叹一声。
他知道,这三条,朝廷未必全允。
但谈判嘛,总得有底线。
只是这底线……能守多久?
他不知道。
太原、魏州、草原、契丹……这一夜,许多人无眠。
他们在想同一件事:三个月后,六月初六,开封。
天下共商会。
那会是结束乱世的开始,还是……另一场乱局的序幕?
没人知道。
但所有人都知道,天下……变了。
从这三天的博览会开始,变了。
技术能共享,规矩能共建,利益能共赢——这些观念,像种子,撒进了人们心里。
种子会发芽,会生长,会开花结果。
而那个叫“天下归一”的果实,正在悄悄孕育。
夜深了。
开封城睡了。
但春风还在吹。
吹过长江,吹过黄河,吹过草原,吹过契丹……
吹进每个人的梦里。
梦里,有同一个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