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闹。”耶律李胡冷笑,“等他从朝廷换不到铁、换不到粮、换不到布的时候,看他怎么跟部下交代。”
他顿了顿:“告诉朝廷,契丹愿以商号名义加入技术联盟。不称臣,不朝贡,就是……合作。”
五月初一,开封。
冯道病倒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累。三个月的筹备,各方斡旋,事无巨细都要过目。小皇子强令他休息,冯道不肯。
“太傅,您再这样,学生就……就不上朝了!”小皇子急了。
冯道愣了下,然后笑了:“殿下学会威胁老臣了?”
“是劝谏。”小皇子正色,“殿下一身系天下安危,若病倒了,共商会谁来主持?”
冯道看着他,良久,点点头:“好。老臣听殿下的。”
他躺下了。
可躺下也躺不安生。韩熙载每天来汇报三次进度,赵匡胤每天来请示两次边防,郑铁嘴每天抱着一摞文书等着批示。
小皇子索性搬了张案几到冯道床前,自己批阅文书。拿不准的,才轻声问一句。
冯道半靠在床上,看小皇子一笔一画批公文,忽然说:“殿下,您知道老臣为什么能历四朝十帝而不倒吗?”
小皇子停下笔:“因为太傅忠心为国?”
“不是。”冯道摇头,“因为老臣从不忠心于某个皇帝,只忠心于天下。”
小皇子愣住了。
“朱温残暴,老臣劝他爱民,他不听,老臣就走;李存勖英武,老臣助他治国,他后来昏庸,老臣又走;李从厚仁厚,老臣辅佐至今……不是因为他是皇帝,是因为他愿意听劝,愿意对天下好。”
他望着帐顶:“有人骂老臣是‘长乐老’,伺候谁都能长乐。可他们不懂,老臣伺候的不是人,是事。只要这事对天下有利,谁来做,老臣都尽心。”
小皇子沉默良久。
“那太傅,学生……是对天下有利的人吗?”
“是。”冯道转头看着他,“殿下心中有百姓,手中有规矩,眼中有长远。所以老臣愿意留在殿下身边,教殿下,帮殿下。”
他顿了顿:“六月初六的共商会,殿下要亲自主持。”
小皇子一惊:“学生?”
“对。”冯道点头,“这是殿下的成人礼。天下诸侯都在,百姓都在,契丹草原都在。殿下要让他们看到——后唐的储君,不是只会读书的少年,是能担天下的君主。”
小皇子手心出汗。
“学生……能行吗?”
“能。”冯道说,“老臣会站在殿下身后。但说话、决断、担当,都要殿下自己来。”
五月初十,共商会筹备进入白热化。
专利司收到十八个势力的参会报名:江南、太原、魏州、草原、契丹耶律李胡部、吴越旧部、荆南、楚国遗民、闽国、南汉……甚至还有两个远自西域的商团。
“这么多人?”韩熙载看着名单,“太傅,会场不够大。”
“拆墙。”冯道批示,“把四方馆旁边的空地征用,搭临时帐篷。不够再拆。”
郑铁嘴提出另一个问题:“各方诉求不同,怎么谈?一个一个谈,谈三年也谈不完。”
冯道想了想:“分三组。”
“第一组,谈‘利’——税制、贸易、专利、钱币。这一组由韩熙载主持。”
“第二组,谈‘规’——律法、纠纷、仲裁、边境。这一组由郑铁嘴主持。”
“第三组,谈‘势’——边防、兵制、大计、未来。这一组……老臣亲自主持。”
小皇子问:“太傅,这第三组,是不是就是统一谈判?”
“对。”冯道点头,“但这个词太敏感,不能明说。说‘势’,就是形势、趋势。让大家看清形势,顺应趋势。”
五月二十,开封城开始涌进各地来客。
江南的商队,太原的工匠,魏州的将领,草原的头人,契丹的使者……还有数不清的商人、僧侣、书生、游历者。
客栈爆满,民宅出租,连寺庙都腾出了禅房。
茶馆生意好得离谱。说书先生从早讲到晚,嗓子都哑了,还在讲:“……话说那博览会最后一日,冯太傅登高一呼,天下响应!正是:乱世七十年,今日见曙光!”
百姓们听得热血沸腾,打赏的铜钱往台上扔。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兴奋。
城南一处僻静的宅院里,几个穿着便服的中年人围坐密谈。他们来自不同势力,却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对共商会心怀忧虑的人。
“朝廷这是要把天下都收了啊。”一个说。
“江南、太原、魏州都服软了,咱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跟着去呗。不去,就是众矢之的。”
“去了,以后就得按朝廷的规矩来……”
“那也比被孤立强。”
沉默。
“其实……”一个人低声说,“朝廷的规矩,也不是那么差。博览会那几天,我亲眼见了。按规矩做生意,不用提心吊胆;按规矩打官司,不用找人情;按规矩学技术,不用偷不用抢……”
“你被朝廷收买了?”
“我说的是实话。”他苦笑,“乱世七十年,谁不想过安稳日子?”
没人反驳。
五月底,小皇子开始闭关准备共商会的开幕词。
冯道给他定了个规矩:不许写稿子。
“殿下,您要把天下大势,天下人的期盼,天下未来的路……都装在脑子里。到那天,看着他们的眼睛,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
“万一说错了?”
“说错了,老臣在边上会咳嗽。”冯道说,“咳一声,是提醒;咳两声,是警告;咳三声……”
“是您说错了,赶紧圆回来。”小皇子接道。
冯道笑了:“殿下学得很快。”
六月初一,开封城。
离共商会还有五天。
所有参会势力都到了——除了江南的徐知诰本人。他派了太子李弘冀带队,说是“历练”。
其实谁都明白:徐知诰在观望。他要看看,这场共商会到底是真谈事,还是朝廷设的局。
但李弘冀来了。
十八岁的江南太子,穿着素雅的锦袍,身后跟着五十名随从。进城时,他刻意绕路,从百工院门口经过。
院门开着,工匠们正在忙活。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咔嗒咔嗒的织机声,混合着说笑声,飘出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