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寸利必争

江南税则:百分之四点五,达成。

军械出口税:百分之八(含技术保护费),达成。

农具税:百分之二点五,达成。

战马税:百分之三(附加驿站牧场协议),达成。

驿站牧场收益分配:草原三成六,朝廷六成四,达成。

专利保护期:核心技术十年,一般技术五年,达成。

……

最后一条,韩熙载念道:“天下通行钱币。”

满座安静。

这是三天来最敏感的话题。

统一税则、统一律法,都还能商量。统一钱币?

那是把各藩镇的铸币权收归朝廷。

“此事……暂缓。”韩熙载罕见地让步,“今日先议到此。钱币一事,留待后续共商。”

没人反对。

不是不想争,是不敢争。

这议题一旦开吵,共商会可能当场崩盘。

“规”字桌和“势”字桌也进入了收尾阶段。

郑铁嘴整理出四十七条《天下通商律》修订意见,宣布:“六月十五前,各条款定稿。七月一日起,试行。”

石敬瑭和耶律李胡敲定了五榷场的具体选址——幽州一处,云州一处,朔州一处,夏州一处,银州一处。幽州榷场六月二十率先试开,其余四处在九月前陆续开放。

其其格拿到了驿站牧场的首期五处选址——两处在草原境内,三处在边境。草原出地出人,朝廷出资出匠,收益分成三成六。

耶律李胡签了契丹第一份“对等贸易协定”——契丹以三千匹战马、五千张羊皮、三百斤药材,换中原的一千口铁锅、五百把铁壶、三千匹布。

签字时,他的手有点抖。

这不是生意,是方向。

从今天起,契丹和中原,不再是隔长城对望的敌人。

是隔着榷场做买卖的伙伴。

酉时,三日谈判结束。

四方馆外,百姓代表们还守在那里。他们听不懂那些税则、律法、榷场条款,但他们看到了使节们出来时的表情——

不再是紧绷的、戒备的、互相审视的。

是疲惫的,但松弛的。

老农代表问韩熙载:“大人,谈成了?”

“谈成了。”韩熙载说,“您明年买犁,能便宜两成。”

老农愣了愣,然后蹲在地上,抱着头哭起来。

老军汉问小皇子:“殿下,边关还打不打了?”

“不打了。”小皇子说,“今年秋天,幽州开榷场。契丹人来换铁锅,不是来抢粮食。”

老军汉没哭。

他只是挺直腰杆,对天抱拳,闷闷地说了一句:

“俺儿子……能回家了。”

六月初八,夜。

小皇子独自坐在四方馆顶楼,看着满城灯火。

冯道没来。

韩熙载没来。

赵匡胤没来。

没人来。

他一个人,从戌时坐到子时。

楼下传来更夫的打更声:“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小皇子忽然笑了。

他把这三天说过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哪些说对了,哪些说软了,哪些还需要补。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窗。

夏夜的风涌进来,带着远处街巷的烟火气。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随太傅上朝,紧张得手心出汗。

想起两年前,第一次去安民坊,给流民孩子赐名“张安民”。

想起一年前,第一次独当一面,处理永宁侯案。

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在博览会开幕式上致辞,声音还有点抖。

想起三天前,第一次独立主持天下共商会。

……

原来,他已经走了这么远。

“殿下。”

冯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皇子转身,看见冯道站在门口,手里拄着拐杖。

“太傅,您怎么来了?”

“老臣来看看殿下。”冯道走进来,在他身旁站定,“三天没咳嗽,老臣不放心。”

小皇子愣了下,然后笑了:“学生没有说错话。”

“老臣知道。”冯道说,“老臣就是来看看——殿下一个人待着,会不会怕。”

小皇子沉默了。

“有一点。”他老实承认,“怕明天。”

“怕明天什么?”

“怕明天他们反悔。”小皇子说,“怕江南回去算账,觉得税还是太高;怕太原回去琢磨,觉得专利费还是亏;怕魏州回去禀报,石重贵不认账;怕契丹回去,耶律敌烈趁机夺权……”

他顿了顿:“怕明天睁开眼,这三天谈的一切,都像一场梦。”

冯道没有安慰他。

他只是说:“殿下,老臣历四朝十帝,签过的盟约,比您读过的书还多。”

“十份盟约里,有八份会被撕毁。”

“有人撕,是因为形势变了,旧约不合用。”

“有人撕,是因为签的时候就没想守。”

“有人撕,是因为新人上台,不认旧账。”

小皇子的心沉下去。

“可殿下知道,那剩下的两份,为什么没被撕?”

小皇子摇头。

“因为守约的人,比撕约的人更强。”冯道缓缓道,“不是兵力更强,是耐心更强、韧性更强、决心更强。”

“撕约的人,今天撕了,明天还能再签。”

“守约的人,今天守了,明天对方就不好意思再撕。”

“撕一次,两次,三次。”

“守一次,两次,三次。”

“第四次,对方就习惯了守。”

小皇子若有所悟。

“殿下三天谈成的这些,不是盟约,是习惯。”冯道说,“江南习惯了跟朝廷谈税,太原习惯了跟朝廷谈专利,魏州习惯了跟朝廷谈边贸,草原习惯了跟朝廷谈合作,契丹习惯了跟朝廷谈生意。”

“习惯,比盟约难撕。”

他转身,看着小皇子。

“殿下明天睁开眼,他们不会反悔。”

“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

窗外,更夫又敲过一遍。

“丑时四更,天将明——”

小皇子站起身。

“太傅,学生懂了。”

冯道点点头,没有说“殿下合格了”,也没有说“老臣放心了”。

他只是拄着拐杖,慢慢走向门口。

走到门槛边,忽然停住。

“殿下,”他没回头,“那个赐名‘张安民’的孩子,今年该考童生了。”

小皇子一愣。

“他考上了,殿下给他赐个字吧。”

“赐什么?”

冯道没回答。

他已经走出了门。

只留下一句话,在夜风里飘:

“就叫……‘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