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您设任期制?”
“对。”韩熙载说,“任期制,到了就得走。坊正离任前,必须培养出至少两名合格继任者。三年一轮,权责清晰,人走事不走。”
冯道点点头,继续翻。
翻到第七页,又停住。
“安民坊基金?每年从商税提成百分之一?”
“是。”韩熙载说,“安民坊不能永远靠朝廷拨款、靠富户施舍。要有稳定的钱粮来源,才能长久。臣算过,商税提成百分之一,一年约一万五千贯,够开三十间安民坊。”
“钱从哪出?”
“从榷场关税出。”韩熙载说,“边贸赚的钱,养边民,天经地义。”
冯道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放下草案,看着韩熙载。
“熙载,你在安民坊半个月,瘦了。”
韩熙载愣了下,然后笑了。
“太傅,臣在户部干了十年,算过天下的账,没算过一间粥铺的账。”他说,“安民坊一个月流水三百贯,要养一百二十人,供三餐、冬衣、医药、学堂。臣算了三遍才算明白——差五贯。”
“后来呢?”
“后来李头说,他每月自己贴五贯。”韩熙载声音有些哑,“贴了三十年。”
冯道沉默。
“太傅,”韩熙载说,“臣想在安民坊再待一年。把账算清楚,把章程立明白,把李头三十年贴的钱……还给他。”
冯道看了他很久。
“户部郎中,不做了?”
“户部郎中换个人做。”韩熙载说,“安民坊的账,臣不放心换人做。”
冯道没有挽留。
他只是说:“章程草案留下。老臣再改改。”
酉时,小皇子从讲武堂回来。
他今天去新军营地看火铳演习,一身汗。换衣服时,韩熙载的请辞文书送到了案头。
小皇子看完,沉默了很久。
“太傅,韩大人这是……贬谪?”
“不是贬。”冯道说,“是自贬。”
“自贬?”
“他在户部干得太顺了。”冯道说,“算账算得快,办事办得成,人人说他是能臣。可太顺了,就不知道自己能扛多重。”
“安民坊那笔账,他算了三遍才平。”冯道说,“这比他在户部算平任何一笔国库账,都值钱。”
小皇子点点头。
他提笔,在韩熙载的请辞文书上批了四个字:
“准。加俸三成。”
批完,他忽然问:“太傅,学生什么时候该‘自贬’?”
冯道看着他。
“殿下现在不用自贬。”他说,“殿下要做的是——让韩熙载这样的人,不必自贬,也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小皇子若有所思。
戌时,专利司终于安静下来。
郑铁嘴瘫在椅子上,对着一摞没批完的文书发呆。
他今天处理了十一起来自各地的纠纷,嗓子都说哑了。每一起纠纷,都有人在问:新规到底怎么执行?旧约还算不算数?两头的话该听谁的?
他忽然理解冯道为什么总是说“规矩要慢慢立”。
因为立规矩的人,比守规矩的人,累一百倍。
可他更理解另一件事——
规矩立起来之前,天下有七十年的乱。
规矩立起来之后,就算累,也是太平的累。
他重新坐直,拿起笔。
明天还有十三起纠纷等着他。
今晚,得先把契丹牧场瞭望塔的批文写出来。
亥时,安民坊。
学堂的灯还亮着。
张怀仁坐在讲台边,借着烛光批改孩子们的描红作业。二十几份作业,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了全力。
他批到最后一本,忽然停住。
那是坊里最小的孩子,刚六岁,爹娘都在流民路上没了。
作业只有一行字。
“我叫安小牛。张先生给我起的名。今天学会写‘安’字。”
“安”字写得很大,撑满了整张格子。
张怀仁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这个“安”字旁边,一笔一画,写了一个“仁”。
写完了,他把作业本合上,吹灭蜡烛。
窗外,开封城的灯火一盏一盏暗下去。
明天,还有二十几个孩子等他来教“仁”字。
这就是他的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