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成十年(934年)七月十五,开封。
入伏第七天,热得人喘不过气。专利司后院的槐树上,知了扯着嗓子叫,叫得郑铁嘴心烦意乱。
他面前摊着一摞账本,每一本都盖着“榷场专用”的红印。可他的手指停在第三本上,已经停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郑大人,您喝口茶?”小吏小心翼翼端上凉茶。
郑铁嘴没动。
他盯着账本上的一行数字——“冀州李记铁铺,七月初三至七月初十,七日内共向幽州榷场供货铁锅九百口。”
九百口。
这个数字单独看没问题。可郑铁嘴记得,三个月前专利司给冀州核发的铁锅生产资质,年产量上限是两千口。
三个月,九百口。全年两千四,超了。
“把冀州李记的登记档案调来。”他说。
小吏很快抱来一摞文书。郑铁嘴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七页,停住。
资质申请书上,生产能力一栏填着:“铁匠五人,日产铁锅六至八口。”
日产六口,年产两千,账对得上。
可问题是——七月初三到初十,李记往幽州送了九百口锅。平均每天一百二十八口。
除非李记一夜之间把五个铁匠变成二十个。
“幽州榷场那边,这批货是谁验的?”郑铁嘴问。
“好像是……魏州派去协防的张校尉。”
“人呢?”
“昨天刚回魏州述职。”
郑铁嘴沉默片刻,把账本一合。
“备马。我去四方馆。”
四方馆顶楼,冯道正半靠在榻上喝药。小皇子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幽州送来的边贸月报。
郑铁嘴进来时,脚步比平时重。
“太傅,殿下。”他把账本摊开,“臣怀疑榷场有人做假账。”
小皇子放下月报,凑过来看。
“九百口锅,七天。”郑铁嘴指着那行数字,“冀州李记的铁铺,臣查过档案,根本没有这个产能。”
冯道没看数字,他看着郑铁嘴的眼睛。
“你怀疑谁?”
“臣不敢怀疑谁。”郑铁嘴说,“但臣知道,这笔货从冀州运到幽州,沿途要过魏州的关防,进榷场要经魏州协防军的查验。没有内应,九百口锅出不了冀州,更进不了榷场。”
小皇子脸色微变。
魏州。
“太傅,学生去查。”他站起身。
“不急。”冯道放下药碗,“先查清楚,再去问。”
他转向郑铁嘴:“你打算怎么查?”
“兵分两路。”郑铁嘴显然已经想过,“一路去冀州李记,查他们的铁料进货、工匠人头、出库记录。一路去幽州榷场,查这批锅的买家、付款、出关记录。”
“买家是谁?”
“契丹商队。”郑铁嘴说,“耶律李胡的人。”
屋里安静了片刻。
“太傅,”小皇子声音沉下去,“这不只是魏州的事了。”
冯道没有接话。
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蝉还在叫,一声叠一声。
“殿下,”他缓缓开口,“您觉得,这九百口锅,会是谁的主意?”
小皇子想了想:“魏州想让榷场乱?”
“不会。”冯道摇头,“榷场刚开,魏州是最大的受益者。榷场乱了,魏州的铁卖给谁?”
“那……契丹人想多囤铁器?”
“也不会。”冯道说,“耶律李胡刚签了对等贸易协定,他比谁都怕榷场出事。”
小皇子沉默了。
“殿下,”冯道看着他,“您有没有想过,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有人想搞破坏。”
“是什么?”
“是有人没想搞破坏,只是顺手捞一把。”冯道说,“他不恨新规,也不反对联盟。他就是觉得——规矩是规矩,好处是好处。规矩要守,好处也不能少。”
他顿了顿:“这种人,比敌人更难办。”
小皇子懂了。
这不是阴谋,是习惯。
七十年来,边关将校吃商队孝敬,过路关卡收额外例钱,地方工坊虚报产能多拿配额——这都是“规矩”。
不是朝廷的规矩,是乱世的规矩。
“学生去查。”他说,“查到谁,就是谁。”
“查到之后呢?”冯道问。
小皇子没回答。
“殿下,您把这件事办完,联盟才算真正立住了。”冯道说,“因为天下人都在看——朝廷的规矩,是只管小商人、只管输家,还是连魏州的协防校尉、连耶律李胡的商队、连冀州那个敢虚报产能的李铁匠……都一视同仁。”
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药苦,但治病。”
七月十六,冀州。
郑铁嘴亲自带队,一骑快马,三个账房,两个护卫。进城时天已擦黑,他直奔李记铁铺。
铺门半掩,里面还亮着灯。
一个中年汉子正在炉前打铁,汗流浃背。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铁锤停在半空。
“李贵?”郑铁嘴跨进门。
“……是。”
“专利司查账。”郑铁嘴亮出令牌,“你七月初三到初十,往幽州榷场送了九百口锅。我问你,你铺子里五个铁匠,怎么打出来的?”
李贵放下铁锤,擦了擦脸上的汗。
“郑大人,”他说,“那九百口锅,不是七天打的。”
“那是什么?”
“是三个月攒的。”李贵声音很低,“臣……小人之前没敢报。榷场开之前,魏州的张校尉派人来说,榷场要货,有多少要多少,价钱比市价高两成。小人就……就日夜赶工,攒了三个月,攒了九百口。”
“为什么没报?”
“因为……”李贵嘴唇动了动,“因为张校尉说,出货日期填七月初三到初十,榷场那边他安排。账面上看着是七天的货,买家就不会压价。”
郑铁嘴没说话。
他看着这个浑身汗水的中年铁匠,炉火映着他的脸,沟壑纵横。
“你知道这是犯法吗?”
“知道。”李贵低下头,“可小人……小人有三个儿子要娶媳妇,铁铺欠了两年料钱,榷场的货款比市价高两成……”
他忽然跪下:“郑大人,小人认罪。您罚吧。”
郑铁嘴看着他,很久。
“罚当然要罚。”他说,“但你先告诉我,张校尉叫什么?”
李贵摇头:“小人只知道他姓张,冀州口音,三十出头,右眉有疤。”
“这批货,你得了多少钱?”
“九百口,每口比市价高二成,多赚了……”李贵算了算,“二百七十贯。”
“朝廷的货款,你收到没有?”
“收到了。”李贵说,“榷场验货后第三天,就付清了。”
郑铁嘴记下,转身对账房说:“查他近三个月的铁料进货、炭火消耗、工匠工时。虚报产能多卖的部分,按榷场欺诈,罚三倍。”
他顿了顿:“货款正常交易的部分,不罚。”
李贵愣了。
“郑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