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犯法,该罚。”郑铁嘴没回头,“但你那三个要娶媳妇的儿子,没犯法。铁铺欠的料钱,还得还。”
他走出铺门。
夜色里,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个讼师,在洛阳替人写状纸糊口。那时他也想过多赚几文,也想过给官员塞钱通关节。
后来冯道找到他,说:“你愿意来朝廷,把这一身本事,用在立规矩上吗?”
他说愿意。
那时他不知道,立规矩比钻空子难一百倍。
现在他知道了。
七月十七,幽州。
石敬瑭收到郑铁嘴发来的协查函,看了三遍。
“张校尉。”他把函文放下,对副手说,“去查,右眉有疤,三十出头,冀州口音。”
副手领命去了。
不到一个时辰,人带到了。
张校尉——张横,魏州军籍,协防幽州榷场,七月初一到初十当值。
他站在石敬瑭面前,右眉一道旧疤,在灯下格外显眼。
“你知道我找你什么事?”
“知道。”张横很平静,“冀州李记那批锅,日期是小人改的。”
石敬瑭没想到他认这么快。
“为什么?”
“为了钱。”张横说,“榷场开之前,冀州商人找小人,说货存久了买家压价,想改个集中出货的日期。小人收了……五十贯。”
“就五十贯?”
“就五十贯。”张横苦笑,“小人以为这是小事。货是真的,交易是真的,税也缴了,就改个日期,算什么大事?”
石敬瑭沉默。
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还在跟朝廷讨价还价,想多留几成税。那时他也觉得,规矩嘛,能钻就钻,能省就省。
“相爷,”张横忽然问,“小人会被杀头吗?”
石敬瑭没回答。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刚投军时,老校尉说过一句话:“当兵的,最怕的不是死在战场上。是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张横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死的吗?
为五十贯?
还是为那个“以为这是小事”的念头?
“先押起来。”石敬瑭说,“听候朝廷发落。”
七月十八,金陵。
徐知诰看着刚送来的《共商会第二期议程草案》,目光落在“统一钱币”四个字上。
这四个字,上个月还写着“暂缓”。
这个月,变成了“拟于天成十一年春启动”。
他放下草案,问周主事:“冀州那桩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周主事一愣:“主公怎么知道……”
“朕不知道。”徐知诰说,“但朕猜,联盟成立后第一桩大案,不会出在江南。”
周主事低头:“是。魏州协防校尉与冀州商人合谋,虚报出货日期,骗取榷场溢价。涉案金额……九百口锅,溢价二百七十贯。”
“朝廷怎么判?”
“郑铁嘴判冀州商人罚三倍货款,魏州校尉……”周主事顿了顿,“魏州石相说,听候朝廷发落。朝廷还没定。”
徐知诰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做过类似的事——虚报粮草数目,克扣军饷,收商人孝敬。那时他觉得,乱世嘛,谁不这样?
后来他当上节度使,开始整顿部下。再后来他当上皇帝,开始整顿吏治。
可整顿来整顿去,他发现自己当年做过的事,部下还在做。
不是他们坏,是他们习惯了。
“周主事,”他忽然问,“你说,朝廷会怎么判那个校尉?”
周主事想了想:“按《商律》诈欺条,涉案金额五十贯以上,杖八十,流三千里。他是军官,罪加一等,可能是斩刑。”
“会斩吗?”
“臣不知。”
徐知诰沉默。
“传旨,”他说,“江南境内所有边关、榷场、驿站,即日起开展‘自查自纠’。七月三十日前,凡主动申报过往违规行为者,减罚三成,不记档,不追责。”
周主事一惊:“主公,这是……”
“这是江南该交的学费。”徐知诰说,“冯道在立规矩,朕不能只看着。”
七月十九,开封。
冯道看完郑铁嘴从冀州发回的调查报告,放到一边。
“殿下,”他问,“那个张校尉,您打算怎么判?”
小皇子面前摊着《商律》《军律》《榷场管理条例》。他翻来覆去看了半个时辰。
“学生按《商律》诈欺条,判他杖八十,流三千里。”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他收五十贯,改出货日期,造成榷场交易信息失真。”小皇子说,“虽然货是真的,交易是真的,税也缴了,但榷场的定价机制,是依据供求关系。他把三个月的货集中在七天报,榷场以为短期供应激增,就压了契丹商人的价。这不只是骗朝廷,是扰乱市场。”
冯道点点头,没说话。
小皇子继续说:“可学生又觉得……他认罪态度好,主动交代,涉案金额不大,也没有造成实际损失。按《军律》,可以减等。”
“那您打算减多少?”
“减一等。”小皇子说,“杖八十减为杖六十,流三千里减为流两千里。”
“殿下想好了?”
“想好了。”小皇子说,“可学生不知道,这样判,天下人会怎么看。”
冯道看着他。
“殿下,您想让天下人怎么看?”
小皇子想了想。
“学生想让天下人知道——朝廷的规矩,对谁都一样。”
“但学生也想让天下人知道——认罪悔改的人,朝廷会给机会。”
冯道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
他只是问:“那殿下有没有想过,那个冀州的李铁匠,他认罪态度也好,主动交代,涉案金额更大,但您判他罚三倍货款——相当于杖一百五,流五千里。为什么同罪不同罚?”
小皇子愣住了。
“因为他不是军官?”他试探着说,“因为他是商人,只受《商律》约束,不受《军律》减等?”
“那如果他也是军官呢?”
小皇子沉默。
“殿下,”冯道说,“您判得都对。李铁匠是主动违法牟利,张校尉是被人买通失职。一个贪,一个渎,不同罪,不同罚,没问题。”
“可天下人不会看那么细。”
“天下人只会看——那个铁匠被罚得倾家荡产,那个校尉挨六十棍还能活着。凭什么?”
小皇子不说话了。
“殿下,”冯道说,“立法容易,执法难。难的不是怎么判,是怎么让天下人服。”
“那学生该怎么办?”
冯道没回答。
他把张横的案卷推到小皇子面前。
“殿下自己决定。”
七月二十,四方馆。
小皇子把案卷看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他提笔写判词。
“张横,魏州军籍,协防幽州榷场。收受商人李贵钱帛五十贯,为其虚报出货日期,致榷场交易信息失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