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蠡拱手:“定不辱命。”
景阳点点头,忽然道:“范大夫,有件事本将一直想问你。”
“将军请讲。”
“你心里,究竟向着谁?”景阳直视他的眼睛,“楚国?宋国?还是……另有打算?”
这话问得直接,毫不掩饰。
范蠡坦然与他对视:“范某心里,向着陶邑。谁能让陶邑活着,范某就向着谁。”
景阳看了他良久,忽然笑了。
“好。”他起身,“本将就喜欢你这句实话。陶邑活着,本将的兵就有饭吃,有仗打。这就够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道:“对了,你那外甥杜衡,上月策论得了甲等。昭奚恤说,此子将来必成大器。本将已让人送了些纸笔过去,算是贺礼。”
范蠡一怔,随即拱手:“将军厚意,范某铭记。”
景阳摆摆手,推门而去。
九月二十七,雨。
楚军入宋的前一日,天降大雨。
范蠡站在城楼上,望着雨中忙碌的军营。士卒们正在冒雨收拾行装,辎重车一辆辆套上牲口,粮草一袋袋装车。雨水混着泥浆,将营地变成一片泥泞。
海狼从城楼下上来,浑身湿透:“范大夫,粮草都备齐了。一万五千人三月之需,共计粮四万五千石,草料九万束。都已装车,随时可发。”
范蠡点点头:“辛苦了。”
海狼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范大夫,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昨夜有几个人从宋国那边逃过来,说是躲避战乱。”海狼道,“我盘问了几句,发现他们是端木赐的人。”
范蠡目光一凝:“人呢?”
“关在城西的棚屋里。”海狼道,“为首的嘴硬,什么都不说。但有个年轻的,不经吓,招了——端木赐派他们来陶邑,是打探军情的。他们要摸清楚军的人数、粮草、动向,回报给越国。”
范蠡沉默片刻,缓缓道:“审。把知道的都问出来。然后——”
他做了个手势。
海狼会意,抱拳离去。
范蠡转身,望着雨中的宋国方向。
端木赐,你可真是阴魂不散。
但这一次,你不会得逞。
九月二十八,晴。
景阳率军出征。
一万五千楚军浩浩荡荡开出陶邑,旌旗蔽日,戈甲如林。范蠡与田文在城门口送行,看着那支大军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范大夫,”田文轻声道,“你说景将军此去,能赢吗?”
范蠡望着远方,缓缓道:“赢不赢,不在战场,在后方。粮草跟得上,消息传得通,后方稳得住,他就赢。若这三样出问题,再强的军队也难打胜仗。”
田文沉默片刻,忽然道:“范大夫,你说我们算不算景将军的后方?”
范蠡转头看他:“算。”
“那我们稳得住吗?”
范蠡没有立即回答。他望着城中那些炊烟,望着那些在街上行走的百姓,望着远处楚军营地里的留守士卒。
“尽力。”他说,“能稳一天是一天。”
田文点点头,不再问了。
夜里,范蠡正在书房批阅文书,阿哑送来一封信。
是姜禾的。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范郎:
粮船已到,物资齐全。我率船队连夜转移,新藏身处暂不告知,以免信使被截。待安顿妥当,再派人送信。
公子阳生病势好转,能下地走动了。他说,等病好了,要亲自去接舅舅。
端木赐的人还在海上转悠,但追不上我们。放心。
姜禾。”
范蠡看着信,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姜禾安全了。公子阳生好转了。物资送到了。
这就好。
他提笔回信,只有六个字:
“安好即可。速隐。保重。”
封好信,交给阿哑时,他忽然问:“你说,这场乱局,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阿哑愣住了。他跟着范蠡七年,第一次听他问这种问题。
他想了想,打手势:不知道。
范蠡点点头:“我也不知道。”
他走到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九月二十八的月亮,只剩下半个月亮了。
但他知道,月缺还会再圆。
正如这乱世,终有结束的一天。
只是那一天,还要等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会等。
等月圆,等人归,等天下太平。
窗外,秋风轻轻吹着。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