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蠡面不改色:“楚王如何反应?”
“楚王留中不发。”景梁道,“但听说已派人暗中调查。昭奚恤替你说了话,说‘无凭无据,不可妄加罪名’。但调查还是会查的。”
范蠡沉默片刻,缓缓道:“多谢景校尉告知。”
景梁看着他,忽然问:“范大夫,你实话告诉我,那些罪名,有几分是真?”
范蠡坦然与他对视:“景校尉,你信吗?”
景梁看了他良久,笑了。
“范大夫,本将不信那些。本将只知道,将军临行前说过,你是楚国的盟友,陶邑是楚国的城。只要你不负楚国,楚国便不负你。”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是,端木赐这一手,确实毒辣。他在郢都造势,就是想让你自顾不暇,无法顾及陶邑。你若被调查缠住,陶邑必乱。”
范蠡点头:“范某明白。”
“那你打算怎么办?”
范蠡望着帐外的天空,缓缓道:“等。”
“等?”
“等端木赐露出破绽。”范蠡道,“他告我私通齐国,可齐国那边,田英已死,死无对证。他告我窝藏逃犯,可逃犯在何处?他拿不出人。他告我焚信灭迹,更是无稽之谈——信都没有,何来灭迹?”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端木赐告我,用的是嘴。我等他,用的是时间。时间久了,他若拿不出证据,弹劾自破。”
景梁沉吟片刻,点点头:“有道理。那本将能做些什么?”
“请景校助范某做一件事。”范蠡道,“盯紧端木赐的人,看他们有没有在陶邑附近活动。若有,立即拿下。他们若想栽赃,必先派人送‘证据’。截住这些人,就等于截住了他们的刀。”
景梁眼睛一亮:“好!本将这就去办。”
午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正在院子里晒书。这几日天气好,她把书房里的竹简都搬出来,一本本摊开,让秋阳晒去潮气。满院的竹简,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范平蹲在旁边,拿着一片竹简,学着母亲的样子,翻来覆去地看。
“夷光,”范蠡在她身边坐下,“有件事要告诉你。”
西施抬起头,看着他。
范蠡将端木赐弹劾之事,简要说了一遍。西施听完,神色平静:“范郎打算怎么办?”
“等。”范蠡道,“等他露出破绽。”
西施点点头,继续晒书。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范郎,你说杜衡那孩子,会不会有事?”
范蠡一怔。他没想到西施会问这个。
“不会。”他说,“昭奚恤会护着他。而且,他只是个孩子,端木赐再狠毒,也不会对一个孩子下手。”
西施看着他,轻声道:“范郎,你给他写信了?”
范蠡沉默片刻,点点头。
西施笑了:“那就好。那孩子等了你三年,总该有个回音。”
范蠡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晒了一下午的书,黄昏时,西施开始收。范蠡帮她一起,一卷卷竹简整齐地码回箱中。范平也来帮忙,抱着最小的那卷,摇摇晃晃地走,脸上满是认真。
暮色渐浓时,阿哑回来了。
他走到范蠡身边,打手势:信送到了。
范蠡心头一松:“他怎么说?”
阿哑想了想,打手势:他哭了。然后笑了。然后把信藏在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范蠡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够了。
那孩子知道他还活着,就够了。
夜里,范蠡正在书房批阅文书,阿哑又送来一封信。
是白先生的:
“范大夫:
端木赐在郢都的活动,已引起昭奚恤警觉。昭奚恤派人暗中查访,发现端木赐所送礼金,来源可疑——不是宋国官库,也不是他自家产业,而是来自一个叫‘东莱商号’的齐国商社。
东莱商号,是丁茂的产业。
端木赐与丁茂有勾结。
此事若查实,端木赐的弹劾,就成了齐国对楚国的构陷。届时,倒霉的就不是你,而是他了。
白。”
范蠡看完信,久久没有动。
端木赐与丁茂勾结。
丁茂是田乞的心腹,是杀害田英的凶手。
端木赐为了扳倒他,不惜与杀田英的仇人联手。
这世上,有些人为了权位,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范蠡提笔回信:
“查实东莱商号与端木赐的往来证据。若有书信、账目、人证,最好。拿到后,立即送郢都昭奚恤处。此事若能成,端木赐自败。
另,提醒昭奚恤:丁茂既是田乞心腹,此举必是田乞授意。田乞欲借端木赐之手,除掉楚国这边的隐患。若能反制,可让田乞偷鸡不成蚀把米。
白先生,此事关系重大,务必小心。”
封好信,交给阿哑时,他忽然问:“今日几封信了?”
阿哑想了想,打手势:三封。
范蠡点点头。
三封信,三条线。端木赐一条,丁茂一条,郢都一条。
每一条都要走好,每一步都要小心。
窗外,秋夜静寂。
他走到窗前,望着天上的残月。
再过几天,就是十月了。
十月,冬天就要来了。
可他知道,这个冬天,会比往年更难熬。
但他没有退路。
只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