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笔回信:
“郑安可用。让他带路,先端宋楚边境的庄园,再端商丘的私宅。盐场暂不动,以免打草惊蛇。待查实丁茂与端木赐往来的全部证据后,一并交昭奚恤处置。
事成之后,郑安可留一命,但不得再入楚国境内。给些盘缠,打发他去齐国或燕国,越远越好。
另,郢都杜衡处,加派人手暗中保护。郑安虽降,难保没有其他漏网之鱼。
白先生辛苦。”
封好信,交给阿哑时,他又补了一句:“让白先生小心。端木赐虽倒,他的死士还在。那些人是亡命之徒,不可硬拼。”
阿哑点头离去。
十月初四,阴。
郢都传来消息:端木赐在狱中自尽。
范蠡接到消息时,正在城西查看新建的营房。他放下竹简,沉默了很久。
端木赐死了。
那个从陶邑被逐走、在宋国蛰伏三年、勾结齐国构陷陶邑的人——死了。
不是被处死,是自尽。
范蠡想起三年前,端木赐离开陶邑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恨,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时他就知道,这个人还会回来。
如今,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范大夫?”旁边的校尉见他神色不对,轻声唤道。
范蠡回过神,点点头:“无事。继续。”
他继续巡视营房,一间接一间,仔细查看。门窗是否牢固,火炕是否通畅,粮仓是否防潮。事无巨细,一一过问。
直到黄昏,他才回到猗顿堡。
西施见他脸色疲惫,什么也没问,只是端来一碗热汤。
范蠡接过汤,慢慢喝着。汤是用鸡汤熬的,加了红枣和枸杞,温润甘甜。
“端木赐死了。”他说。
西施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继续做手里的针线。
“怎么死的?”
“自尽。”范蠡道,“在狱中。”
西施沉默片刻,轻声道:“范郎,你难过吗?”
范蠡想了想:“不知道。应该不难过,他是想害我的人。可也谈不上高兴。只是……有些空。”
西施放下针线,握住他的手。
范蠡看着她,忽然问:“夷光,你说我这辈子,还要对付多少人?”
西施没有回答。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窗外,夜色渐深。范平已经睡了,那只小猫蜷在他脚边,发出轻轻的呼噜声。灶上的火还没有熄,偶尔传来木柴噼啪的声响。
这个家,很静,很暖。
十月初五,晴。
白先生的信使来了。
带来的不是消息,而是一个人。
那人被蒙着眼睛,五花大绑,由两个隐市的人押着。信使对范蠡道:“范大夫,白先生说,此人务必亲自交给您处置。”
范蠡掀开那人的眼罩。
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眉清目秀,眼神里满是惊恐。
“你叫什么?”范蠡问。
那人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信使道:“他叫郑安。”
范蠡一怔。郑安?那个带路去端端木赐据点的郑安?
“怎么回事?”
信使道:“白先生说,此人带路时耍了花招。他故意引我们走错路,想让我们陷入端木赐死士的埋伏。幸好白先生事先有所察觉,将计就计,反将那些死士一网打尽。此人见事败,想逃,被我们抓了回来。”
范蠡看向郑安。
郑安扑通跪倒:“范大夫饶命!范大夫饶命!我不是故意的!是他们逼我的!他们说我要是不听话,就杀我全家!”
范蠡看着他,目光平静:“你家人现在何处?”
“在……在宋国。”
“端木赐的人?”
郑安点头,泪流满面。
范蠡叹了口气,对信使道:“带下去,先关着。让人去宋国查一查,他家人是否还活着。若活着,设法救出来。若死了——”
他顿了顿:“再处置。”
信使抱拳:“是!”
郑安被拖走时,还在喊饶命。范蠡没有回头。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枣子已经打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秋风中轻轻摇晃。
西施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身边。
“范郎,那人会怎么处置?”
范蠡沉默片刻,缓缓道:“看情况。若他家人还活着,救出来,放他们走。若他家人已经死了——”
他没说下去。
西施也没有问。
她只是轻轻靠在他肩上。
十月初六,郢都来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