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是昭奚恤的人,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自称姓陈,是昭奚恤的门客。他带来昭奚恤的亲笔信,还有一份楚王的诏书。
诏书的内容很简单:嘉奖陶邑守城有功,赐范蠡“忠贞”称号,赏金五百,锦缎百匹。同时,命陶邑继续加强防务,以备不测。
范蠡跪接诏书,心中却明白,这嘉奖的背后,是昭奚恤的安抚——端木赐虽死,但他在郢都埋下的那些钉子,还需要时间一一拔除。在这之前,陶邑必须稳,范蠡必须安。
陈姓门客私下对范蠡道:“范大夫,昭奚恤大人让我转告您:郢都那边,他会盯紧。您只管守好陶邑,旁的不用操心。另外,杜衡公子在官学一切安好,大人已加派人手暗中保护,请范大夫放心。”
范蠡拱手:“多谢昭奚恤大人厚意。也请转告大人,陶邑这边若有需要,范某定当效力。”
陈姓门客点点头,告辞而去。
送走郢都来使,范蠡站在城门口,久久未动。
杜衡安好。昭奚恤在护着他。
这就够了。
至于那个“忠贞”的称号,那五百金、百匹锦缎——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十月初七,霜。
今年的第二场霜,比第一场更重。
范蠡一早起来,发现院子里那口缸里的水结了薄薄一层冰。他用手指敲了敲,冰碎了,露出下面的水。
范平穿着厚厚的棉袄,蹲在缸边看冰。他捡起一块碎冰,放在手心,冰很快就化了,化成水,顺着指缝流下去。
“爹,冰没了。”他抬头说。
范蠡蹲下来,握住他的小手,那手凉凉的。
“冰化了,变成水,流走了。”
“去哪里了?”
“去它该去的地方。”
范平似懂非懂,又去捡另一块冰。
西施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新做的棉袄,是给范平的。她走过来,给儿子穿上,系好带子。
“范郎,”她轻声道,“今天是不是该去粮仓看看?”
范蠡点点头。
被烧的那三座粮仓,废墟已经清理干净,但重建还没有开始。不是不想建,是不知道该建在哪里——城东那块地,已经划给了楚军。要建新仓,只能另选地方。
他骑上马,去了城北。
田文已经在等着了。两人站在一片空地上,商议新粮仓的位置。
“这里地势高,干燥,离楚军营地也远。”田文道,“就是离城门远了些,运粮要多走三里路。”
范蠡看了看四周,点点头:“就这里吧。多走三里路,总比被人放火烧了强。”
田文苦笑:“端木赐这一把火,烧掉了我们三千石粮,也烧掉了我们的麻痹大意。”
范蠡没有说话。
他望着这片空地,心中默默计算:新仓要建多大,要备多少料,要征多少民夫,要花多少钱。
三千石粮的损失,要从别处补回来。海上的补给线不能断,楚军的军需不能少,百姓的过冬粮不能缺。
千头万绪,都要一件件理清。
“范大夫,”田文忽然道,“你说端木赐死了,宋国会怎样?”
范蠡收回思绪,缓缓道:“宋公会松一口气,也会更紧张。松一口气,是因为端木赐这个权臣倒了,没人再挟持他。更紧张,是因为越国还在边境上,楚国也盯着他。他夹在中间,日子不会好过。”
“那我们……”
“我们不做什么。”范蠡道,“等着。等宋公自己做出选择。他若亲楚,陶邑就是他的后援。他若亲越,陶邑就是他的对头。”
田文点点头,不再问了。
午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正在厨房里忙碌。灶上炖着一锅羊肉,香气浓郁。范平蹲在灶边,眼巴巴地看着锅,那只猫趴在他腿上,也在等。
“今天怎么炖羊肉?”范蠡问。
“天冷了,补补。”西施回头笑道,“再说,端木赐死了,总该庆祝一下。”
范蠡看着她,忽然笑了。
是啊,端木赐死了。
那个阴魂不散的人,终于死了。
该庆祝一下。
午膳时,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范平吃得满嘴流油,那只猫蹲在他脚边,等着他掉下来的肉渣。西施不停地给范蠡夹菜,自己却吃得很少。
范蠡看着她,轻声道:“夷光,你也多吃点。”
西施笑了:“我够了。你多吃,你累。”
范蠡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头吃饭。
窗外,秋阳很好,照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上。
再过几天,就是十月十五了。
月,又要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