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克哥哥

回到客栈,欧阳克在屋里躺不住。翻过来,脑子里是武眠风看韩小莹的眼神;覆过去,脑子里是韩小莹看武眠风的眼神。那声“武眠风”叫得那么惊喜,那么自然,像叫了多少年似的。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脸。被子外面是黑的,被子里面也是黑的,但韩小莹的脸在黑暗中亮着,对着武眠风笑。他把被子掀了,坐起来,瞪着窗户。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白晃晃的,像一柄刀搁在桌上。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又站起来,又坐下。不行。他得出门。

韩小莹的房间里,灯还亮着。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没看。她的脸红红的,不是害羞,是酒劲。在酒楼喝的那几杯,入口不觉得烈,后劲却大。她的头有点晕,脸有点烫,脑子有点飘。她知道自己这个状态——在武校的时候,有一次喝了二十八瓶果立方,大发酒疯,约了男闺蜜一起去裸奔,虽然最后时刻溜了,但第二天醒来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从那以后她就不敢多喝了。今天没忍住。她不敢出门,怕出去丢人,老老实实坐在屋里,等酒劲过去。

门被敲了两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等回应的敲,是那种“本公子来了快开门”的敲。韩小莹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已经被推开了。欧阳克站在门口,青布长衫换成了月白色的中衣,头发散着,没有束,披在肩上。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瘦。他站在那里,看着韩小莹,眼睛里有火。不是怒火,是别的火。

韩小莹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酒意把她的矜持泡软了,把她的防备泡化了,把她的胆子泡大了。她歪着头,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克哥哥,你来干什么?”

欧阳克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克哥哥。她叫他克哥哥。不是“欧阳克”,不是“欧阳公子”,不是“喂”,是“克哥哥”。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像三颗蜜枣,甜得他牙疼。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她的脸红红的,像刚出笼的芙蓉糕;眼睛水汪汪的,像泡在酒里的黑枣;嘴唇润润的,像刚摘下来的樱桃。她坐在床边,月光和灯光同时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欧阳克一腔醋意从九窍散开,光剩下欲念留头了。他忘了武眠风,忘了银甲白袍,忘了那声“韩姑娘”。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好美。

“克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呀?”

韩小莹的声音伴着酒音,软软糯糯的,像糯米团子蘸了蜜,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冒,黏黏糊糊地粘在一起。欧阳克听得人话都说不明白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嗑嗑巴巴地挤出一句。

“我——那个——对了——”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想找个话题,找来找去,找到了一个。“你说,我们要是劫了吴家的人,他是不是就要忌惮点,不敢反了?”

天地良心,欧阳克根本没有想过这个。他随口胡说,说完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这么好的时候,不提花前月下,不提你侬我侬,提什么劫人?提什么造反?他恨不得把话吞回去,但话已经出了口,收不回来了。他懊恼得想撞墙。

韩小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的步子不太稳,微微晃着,像一棵被风吹动的柳树。她走到欧阳克面前,伸出手,双手捧住了他的脸。她的手很热,掌心贴着欧阳克的腮帮子,烫得他心口一颤。她仰起头,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睫毛忽闪忽闪的,像两只蝴蝶在飞。

“克哥哥,你怎么这么聪明?”她的语气认真极了,像在夸一个考了第一名的孩子,“你想的我都想不到。”她歪着头想了想,眉头微微蹙起来,“可是吴家有四五口人呢,我们怎么弄走啊?”

欧阳克浑身都在过电。从她手心贴着的地方开始,电流沿着脖子往下窜,窜到胸口,窜到肚子,窜到四肢百骸,骨头酥了,筋软了,整个人像被泡在温水里,飘飘荡荡的,使不上力。他呓语一般地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