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踏进金明镇,扑面秋风中带着一股腐烂发臭的气息,直冲鼻端。
经历清涧围城,见识过伤重不治的士卒,高怀德知道这是尸臭的味道。只是味道如此浓郁,究竟死了多少人?
高行周下令,收拾掩埋尸首。
等到高怀德进镇的时候,不时还会见到士卒从房屋中抬出一两具来。
往日热闹的市集不见人影。街道两旁的楼宅外观一如既往,却透出死一般的沉寂气息,路面的石板随处可见乌黑凝结的斑斑血迹。
偶有几个衣不蔽体的妇孺劫后余生,躲在墙角沟渠阴暗之处,窥见是本州子弟才敢露面,哭诉定难军的恶行。
州兵皆为本地出身,多有姻亲惨遭毒手,悲愤恨意充斥胸臆,就想和定难军决一死战,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
“老夫之过啊……”
李计都见世代镇守的所在如此惨状,自责万分:“都怪我没能守住,害了无辜百姓。”
这就是城破之后的情状吗?
高怀德不寒而栗,万一延州也被攻破……他不敢想象下去。
铮!
街角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高怀德扭头望去,只见一处废墟之中,孤零零站着一名老者,怀中抱着一面三弦琴,方才那声便是他拨动琴弦。
“延州府,八百里,曾是关西富饶地,一朝兵患凭空起,乌烟瘴气渺人迹……”
秦腔激扬粗犷,曲调富于变化,有“九腔十八调”之称。老者的干瘪胸膛起伏,仿佛想要榨出最后一丝气力,悲叹眼前这一幕凄惨光景。
他的家人,大概都遇难了吧。
行伍脚步不停,把已成死域的金明镇抛在身后。老者最后的歌声化为一缕游丝,萦绕钻入高怀德耳中。
“普天之下,父子君臣纲纪,伦常规矩天理。哪个说了才算,哪个放任不管,瞧那英雄好汉真性情,可怎么就落得个子逃父亡尸骨寒……”
歌词似乎包含深意,高怀德无暇仔细思索。
此时此刻,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没想到定难军战力如此强悍,父亲能击败他们吗?
……
“你想问连环马是否可破?”
高行周的语调平和,反问道:“汝可知晓,隋唐以降,具装甲骑为何没落?”
“这……是因为对手从南朝步兵,变成了突厥轻骑,速度追赶不上?”
“是因为出现鞭锏锤挝等钝器,能对重骑造成杀伤?”
“还是因为养护昂贵,性价比太不划算?”
高怀德猜了几条理由,高行周既不肯定也不否定,继续提问道:“《尉缭子》曰:阵以密则固,背下一句。”
他若问诗词歌赋,高怀德多半对不上来,兵书战策的内容则是烂熟于心,自然而然接道:“锋以疏则达,父亲的意思是……?”
“骑兵布阵,讲究前疏后密。敌阵若固,飘然远飏,敌阵若乱,趁势冲之,方为灵活通达。甲马连环,难以变向,孤注一掷,何惧之有?”
高行周淡淡说出几个战例:“刘裕背水一战,布却月阵破北魏铁骑;霍邑之战,唐太宗与隐太子以轻骑破宋老生;李世勣命士卒下马步战,破薛延陀。具装甲骑从来就不是天下无敌。”
“枪为百兵之王,一支训练有素的枪兵,完全可以克制包括重骑在内的其他兵种,故有银枪效节都善战之名。汝好好习武,将来自知其中妙用。”
高怀德听得一头雾水,听话里意思,父亲貌似有把握对付连环甲骑,稍许放心一些。
“父亲打算何时何地,与定难军决战呢?”
斥候业已探明,李彝超屯兵延州城外,距我军仅三十余里,不到半日路程。
高行周的目光落在舆图上一处:延州夹河,城外五里,乃延川、宜川、经川三水交汇,故而名为三川口。
“便于此地,与定难军一决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