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从珂为潞王,张鹏依附门下为宾客,算是从龙之臣。
“虽然不得实证,代州刺史白文珂的门客确实拜访过卢损。”
“无需确证。”
高行周淡然道:“处置此事,说易不易,说难也不难。”
“御史台错放凶徒,只要把事情捅出来,不用做何手脚,以卢损的口碑,自会招致士林议论。”
“赵思绾不是颇有胆气,欲为其兄一家报仇么。问问他,既然敢敲延州府衙的鼓,敢不敢上京伏阙,告御状,敲响朝廷的登闻鼓?”
高行周吩咐道:“他若愿意,就给些盘缠,遣人暗中护送,走上一趟吧。”(注2)
等到属下前去办事,厅堂空无一人。
“寻常误放人犯,或可轻轻放过。”
高行周自言自语,像是在解释给谁听。
“白文珂隶属石敬瑭麾下,卢损收受他的好处,没搞清楚自家立场么,陛下非得深究不可。”
躲着偷听的高怀德听到这番话,既庆幸白文审逃不脱惩罚,又感到些许寒心。
父亲话里意思,假如不是因为事涉立场站队,有背景门路的恶徒都不会受到什么惩罚。
最后,他听到高行周发出一声长叹:“文恬武嬉,天子无人可用啊!”
……
和高行周的观点不谋而合,也有其他官员亦是如此认为。
只不过高行周不过私下发发感叹,那人却惊动了朝堂上下。
太常寺乃是掌管宗庙礼仪,不涉庶务的清流官署,次官太常丞史在德偏生是个忧心朝政的狂狷之士,上疏直接言事。
他上表进言道:“朝廷任人,率多滥进,称武士者不闲计策,虽被坚执锐,战则弃甲,穷则背军;称文士者鲜有艺能,多无士行,问策谋则杜口,作文字则倩人。所谓虚设具员,枉耗国力。”
一番话,把满朝文武都批成了尸位素餐的无能之辈。
史在德不光批评现状,也提出了解决方法——考试。
“一应内外所管军人,凡胜衣甲者,请宣下本部大将一一考试武艺短长,权谋深浅。居下位有将才者,便拔为大将;居上位无将略者,即移之下军。”
“东班臣僚,请内出策题,下中书省,令宰臣面试。如下位有大才者,便拔居大位,处大位无大才者,即移之下僚。”
一石激起轩然大波。
宰辅阅奏不悦,班行亦多愤怒。
谏官刘涛、杨昭俭等火上浇油,上疏请发出史在德疏公示,辨明可否宣行。
中书覆奏,指出奏疏错误。百官为了此事,闹得不可开交。
史在德的上疏不出意料遭到驳回。不仅如此,中书省更从文字中挑出毛病,要问罪贬斥其人。
为解决此事,李从珂召见翰林学士马裔孙,特意叮嘱道:“史在德语太凶,其实难容。然朕初临天下,须开言路,若朝士以言获罪,谁敢言者!尔代朕作诏,勿加在德之罪。”
文贞公魏征曾谏太宗:“思闻得失,只可恣其所陈,若所言不中,亦何损于国家。”
马裔孙奉皇帝意旨作诏,示群臣以贞观旧事,引用了这段典故。
“史在德近所献陈,诚无避忌。中书以文字纰缪比类僭差,改易人名,触犯庙讳,请归宪法,以示戒惩……因览文贞之言,遂宽在德之罪,已令停寝,不遣宣行。”
“方朝廷粗理,俊乂毕臻,留一在德不足为多,去一在德未足为少,苟可惩劝,朕何忧焉!但缘情在倾输,理难黜责,涛等敷奏,朕亦优容,宜体含宏,勉思竭进,凡百在下,悉听朕言。”
“陛下目不识丁,胸襟却远胜一干饱读诗书的大臣哪。”
高怀德听说这件事,对素未谋面的皇帝多了几分好感:“堵嘴不让人说真话,一味歌功颂德,有个鸟用。”
“变革之举,太过天真。”
高行周评价道:“即使状况确如其所言,亦只能缓缓改之。激进改革,触犯多数利益,岂能推行成功。何况史在德无权无势,只是一介闲官。”
高怀德倒是觉得史在德说得在理,他少年心性,对官僚体系颇有恶感。
“幸好皇帝开明清醒,换成个只爱听好话,但凡不利消息就要封锁打压的,国家就完了哇。”
高怀德也比较好奇,几乎把满朝文武得罪个遍的史在德,会落得个什么下场呢?
人生充满离奇巧合,这个问题的答案,一直要等到十五年后的某个偶然机会,才会突然揭晓在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