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赵府。
七月十五日的最后期限,已经过去。
李若清撩起裙摆的时候,赵宁正在核算账簿。大半个月前的命令已经下得干干脆脆,殷正茂接到密信当晚就调兵遣将,市舶司的人马此刻怕是已经进了苏州地界。
“你觉得呢,”李若清坐在软榻上,手按在微微隆起的腹部,“地方官府真的没办法了吗?”
赵宁没有抬头。笔在纸上划过,数字一行行地排下来。
“办法多着呢。只是那些办法用不得。”
“为什么?”
赵宁这才放下笔,转身看她。李若清拢了拢鬓边的发,眼里闪着好奇。四个多月的孕象让她的脸圆润了些,但那种从容的气质没变。李家的女人都有这个特点——再大的事到了嘴边都能平平稳稳地说出来。
“地方官府的根子在哪儿?”赵宁反问。
李若清想了想。
“在那些大地主手里。”
“对。”赵宁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顾绍庭的爹在工部干了二十年,现在致仕了。但他留下来的那张网,还活着。河道、漕运、织造,三条线上全是他的门生故吏。你让吴县县令去收拾顾家?那就是让下属去对付自己的上司。贼捉贼,能捉出什么来?”
李若清转过身,横坐在软榻上,裙摆铺了一地雪白的绢。
“那锦衣卫呢?那边——”
“这倒是好主意,但天高皇帝远。锦衣卫下去了,地方上这些官吏和土豪们会配合吗?到最后还是得靠地方的力量来落实。”赵宁顿了顿,“而地方的力量,这会儿正被顾家这条线拴得死死的。”
李若清眯了眯眼睛。
“所以你用了市舶司。”
赵宁没有否认。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长风吹进来,掀起他的衣袂。
京城七月末,热得让人烦躁。但这股风有点凉。
“市舶司的人马从浙江一带过来。他们不属于地方官府体系,不欠顾家的人情,不吃顾家的饭。”赵宁转过身,“殷正茂现在是市舶司总督。他带着人去苏州,干的是朝廷钦定的活——清查侵占田产,强行充公。到了那儿,顾绍庭再能耐,也没办法用地方官府来当盾牌。因为盾牌的柄,攥在我手里。”
李若清摸了摸肚子。
“那些退田的呢?”她问。
“那些聪明人已经退了。退了的,养廉银九十多两,够他们一家老小活着。”赵宁回到她身边,垂眼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腹部,“但那些觉得自己根基稳固、山高皇帝远的呢?”
他的手指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他们现在能享受的日子没几天了。七月十五的期限过了,殷正茂要到了!”
李若清笑了一声。她也算是半路出身名门,从小看的就是这类事——权力怎么运转,怎么制衡,怎么一步步地逼人就范。
“所以你半个月前就知道他们不会乖乖退田。”
“知道。”赵宁坦然承认,“顾绍庭那样的人,田产就是他的根基。退了田,就是从最富有的商人变成有铁俸的穷官。那种日子他过不了。他会想办法扛。他也确实有办法扛——用他爹二十年经营下来的人脉和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