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排阵脚先碎的。
最外围几个年纪大的匪众率先把兵器摔在地上,环刀砸在碎石上叮叮当当响了一片。
声音传开来,更多人松了手,铁器落地的声响像下冰雹似的密集。
周大牛一个人骑在那匹瘦马上。
他握刀的手攥紧,松开,再攥紧。
马蹄往后退了半步,又硬生生钉住不动了。
他翻身下马,双膝重重砸进泥地,横刀平端举过头顶。
“大义先生在上!左字营残部七十三人……听令!”
陈述把角令收回内襟。
他伸出那只缠满血布条的右手,在半空虚抬了一下。
“起来说话,天公的兵不跪活人。”
周大牛整个人猛震了一下,眼眶瞬间涨红。
糜家护卫全懵了。
领队攥着佩刀的手僵在半空,刚才还被砍得溃不成军,眨眼间匪众就集体缴械下跪。
跪的还不是他们糜家旗号。
陈述转身朝领队走过去,语气松下来,带了几分懒散。
“粮和人都没少,这路费我就替你免了。”
领队嘴巴张了张,没来得及出声。
身后第三辆大车的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了一角。
一道声音从车厢深处传出来。不大,清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角令是真的,手势也对。”
停了一息。
“但你刚才报的花名册里……第七页根本就没有络腮胡这三个字。”
帘子放下。
声音消失。
陈述脸上的表情没动。
但肋骨缝里像灌进了一口凉风。
他站在原地,脑子飞速地转。
花名册第七页确实是诈出来的。
病坊旧册他只粗略翻过一遍,记住了大框架和几个关键名字,剩下的细节全靠现场编。
这一编,正好撞上带原始底档核查的。
车里那位手上显然握着更完整的底本,所以才能当场把他扒个干净。
张宁无声走到他身侧,拇指碾过木珠缺角处,低声吐出几个字。
“不是糜家的人。”
糜家做的是粮食生意。盐铁商队的护卫不会去查太平道花名册,那位糜家小姐更不会。
车里坐着的,另有其人。
陈述把视线收回来,朝领队拱了拱手,脸上那副笑松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贵商队真是卧虎藏龙,里头这位姑娘……不下来聊两句?”
他偏了偏脑袋。
“我这人排号排惯了,就喜欢当面认人。”
帘子纹丝不动。
车厢里只传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冷笑。
车轮重新转动,商队缓缓上路。
周大牛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满脸凝重。
“先生,三天前有人把糜家粮队的路线递到我手里,指令说得很明白。”
“截车留人,活口优先。”
活口优先——这四个字在陈述耳朵里炸开来,跟任红昌在废城里说的那句一模一样。
陈述盯着前方那辆帘子捂得严严实实的大车,右手腕的伤口在布条底下隐隐发胀。
角令收拢了这批匪众。但车厢里藏着的那把刀,比七十三个悍匪加起来都锋利。
更要命的是,对方好像什么都知道。
商队车轮滚过泥道,车辙压得很深。护卫的站位不知什么时候变了,外松内紧。
陈述和张宁的活动空间被悄无声息地压死在两辆大车之间。周大牛那帮残匪被隔在更外围,眼神飘忽。
这不是护送,是押运。
“她在等你先松劲。”张宁声音极轻。
陈述坐在车辕上没接话,目光越过骡马的脊背,盯着那辆始终没动静的大车。
商队在溪流渡口停歇补水。
周大牛借着饮马的空档凑过来,嗓门压到最低:“先生,糜家人在坡道上放了信鸽,往东南飞的。”
陈述抬头。第三辆大车的窗板正被一根打磨精致的指甲从内侧顶开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