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八年,八月。
信国公府。
后院一棵三人合抱粗的老槐树,叶子已经黄透了,被风一卷,扑簌簌地往下掉。
树下摆着一张半旧的藤编躺椅。
信国公汤和瘫坐在上面。
他早就瘦得脱了相,宽大的常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一把干柴。
膝盖上盖着一张洗得发白的旧毯子,哪怕还没入冬,他的双腿依然冻得没了知觉。
院门外。
一辆黑漆平顶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巷口。
朱元璋挑开门帘,踩着脚踏走了下来。
他今天没穿龙袍,只裹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连个护卫都没带。
老管家正守在门房里熬药,一抬头,猛地看见这张天下至尊的脸,吓得魂飞天外。
“扑通!”
老管家双膝砸在青砖上,张着嘴就要高呼万岁。
朱元璋抬起干枯的大手,在半空中虚压了一下。
“都退下。”
老皇帝的声音很低,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咱和他独自待会儿。”
管家连忙点头, 退了下去。
朱元璋负着双手,一个人,迈过了那道门槛。
汤和听到动静,抬头努力地想要看清来人。
“上位……”
汤和干瘪的手扣住藤椅的边缘,拼尽全力想要撑起身子,去行那君臣大礼。
朱元璋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
他一把按住汤和的肩膀,硬生生把这位大明老将按回了藤椅里。
“别动。”
朱元璋顺手扯过旁边一张缺了个角的矮凳,大马金刀地在汤和对面坐下。
“鼎臣,怎么瘦了这么多,多吃点下去啊。”
汤和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位主宰天下的大明开国皇帝。
“哈哈哈,上位,人老了,没啥胃口。”
朱元璋抓起小几上的一把落花生,剥开一颗,扔进嘴里嚼得咔咔响。
“也是,咱俩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
一阵秋风刮过,老槐树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
朱元璋伸出手,接住了一片枯黄的槐树叶,拿在指尖来回捻动。
“汤和。”
“你还记得凤阳吗?”
汤和那浑浊的眼底,猛地亮起了一抹久违的光彩。
“记得。”
“怎么不记得。”
那是他们最初的起点,是满地饿殍,却也是最无所顾忌的岁月。
朱元璋捏着那片树叶。
“那年冬天,太冷了。”
“咱俩饿得眼冒金星,跑去偷了地主家的牛。”
“你牵牛,咱望风。”
“地主家那条大黄狗追了咱俩一整条街,你跑得慢,还被那畜生咬了一口。”
汤和听着听着,突然笑出了声。
这一笑,牵动了肺腑,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上位...”
汤和喘着粗气,连连摆手。
“您记错了。”
“是您牵的牛,臣望的风。”
“地主家的狗追的也是您,根本不是臣!”
汤和指了指朱元璋腿的方向。
“您腿上那个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朱元璋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玄色长袍遮盖住的左腿。
那道疤,早就被无数的刀伤剑痕给盖过去了。
“你确定?”
朱元璋挑起眼皮,看着他。
“臣确定。”
汤和的声音很轻。
“臣这辈子,就替您望过那一次风。”
“牵牛这种要命的事,臣不敢干。”
他看着老皇帝,语气里透着几十年的敬畏与感叹。
“您胆子大。”
“什么都敢干。”
“臣胆子小,只能在后头跟着您跑。”
朱元璋沉默了。
他将手里那片被揉碎的树叶扔在风里,任由它飘落。
“那时候咱穷啊。”
“吃了上顿没下顿,连条像样的裤子都凑不齐。”
老皇帝仰起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杈。
“谁能想到,咱俩能从那种烂泥坑里爬出来,走到今天。”
汤和重重地点了点头。
“臣也想不到。”
院子里的风停了片刻。
朱元璋突然转过头,死死盯着汤和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