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新君朱允炆的那句“朕绝不削藩”,犹如九天之上劈下的一道狂雷。

硬生生地劈碎了满朝文武的耳膜。

朱允炆没有理会百官的惊骇。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着奉天殿深处那尊高高在上的洪武大帝灵位。

扑通。

大明朝的新主人,直挺挺地跪在了雨水里。

“皇爷爷!”

朱允炆的声音凄厉、哀恸,穿透了重重雨幕。

“您在世时,常对孙儿说,诸位叔伯,皆是皇爷爷的亲生骨肉,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至亲!”

他猛地转回身,一双眼睛通红,死死地盯着跪在最前方的诸位藩王。

“朕今天在这里!”

“当着先帝在天之灵,当着这大明朝的满朝文武,对你们承诺——”

“朕,绝不削藩!”

“若违此誓,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死寂。

除了暴雨砸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整个广场上听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喘息声。

紧接着。

诸王的队列里,爆发出了一阵犹如决堤般的痛哭。

周王朱橚整个人猛地瘫软在水洼里。

他那根紧绷了无数个日夜、随时准备断裂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了下来。

“陛下仁厚啊!”

朱橚哭得眼泪鼻涕横流,双手疯狂地拍打着地砖。

“臣等,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湘王朱柏更是感动得浑身发抖。

他本就是个重情重义的性子,此刻听到新君在先帝灵前发下这等毒誓,心里的防备瞬间土崩瓦解。

他把额头重重地砸在地上,鲜血混着雨水流淌。

“父皇啊!”

“您听见了吗,陛下仁德,大明江山永固啊!”

在这群痛哭流涕的藩王中。

唯独燕王朱棣,显得格格不入。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伏跪的姿势,将脸死死地埋在双臂之间。

没人能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他的肩膀跟着诸王的哭声一起耸动着,仿佛也陷入了极度的悲痛与感动之中。

但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眸子,却没有一滴眼泪。

“臣,叩谢陛下天恩。”

朱棣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混在诸王的哭喊声中,显得那么真诚,那么卑微。

而在诸王的对面。

文臣的队列里,简直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

翰林院侍讲方孝孺的双手死死地攥着泥泞的衣摆。

削藩!

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政治夙愿!

是他和东宫所有属官熬了无数个日夜,为新君谋划出的一条万世太平之路!

现在,全毁了!

皇上竟然当着先帝的面,把这条路给彻底堵死了!

方孝孺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猛地抬起头,张开嘴,就要拼死进谏。

哪怕触怒龙颜,哪怕血溅当场,他也必须拦住这道荒谬的旨意!

一只手,却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是齐泰。

兵部侍郎齐泰的双眼红得像兔子,但理智却还在。

“方大人,不可!”

齐泰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皇上是在先帝灵前发的话!”

“你现在跳出去,那就是惊扰先帝亡魂,是大不敬!”

方孝孺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疯狂地抽搐着。

黄子澄跪在旁边,脸色惨白如纸。

他看着高台上那个威风凛凛的新君,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们以为自己辅佐的是一个听话的仁厚之君。

可现在看来,这个年轻的皇帝,心思深沉得让人感到恐惧!

他这是在用先帝的威望,强行压服满朝文武,用一个天大的恩典,来换取诸王的臣服!

……

国丧的大典,终于在日落前熬到了尾声。

雨渐渐停了。

苍穹之上,依然覆盖着厚重的铅灰色阴云。

百官和诸王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依次退出了皇城。

奉天门外的一段长长夹道里。

燕王朱棣走在前面。

世子朱高炽拖着那圆滚滚的胖大身躯,气喘吁吁地跟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