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俩离前面的人群有些远,周围显得有些空荡。

“呼……呼……”

朱高炽费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父王,今天这大典,真是惊险。”

朱棣没有回头,脚下的步子迈得极稳。

“老大。”

朱棣的声音极低,只有他们父子二人能听见。

“你觉得,皇上今天在灵前说的话,是真心的吗?”

朱高炽愣了一下。

他赶紧往四下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锦衣卫的暗桩,这才压着嗓子回话。

“父王。”

“帝王心术,真假难辨。”

“但皇上能当着天下人的面发下这等毒誓,至少几年之内,咱们燕王府算是安全了。”

“安全?”

朱棣突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个向来聪慧的长子。

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冷笑。

“老大,你还是太嫩了。”

朱棣上前一步,逼近朱高炽。

“他今天当着先帝灵位,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把话给说死了。”

“君无戏言。”

“他若是真能忍住一辈子不削藩,那这大明江山,他坐得稳当。”

“可若是他哪天反悔了呢?”

朱高炽的胖脸猛地一僵,心跳骤然加快。

朱棣伸手,重重地拍在儿子的肩膀上。

“若是他听信了齐泰、黄子澄那帮酸儒的蛊惑,撕毁了今天的誓言,要把刀架在咱们的脖子上。”

“那他就成了失信于天下的伪君子!”

“到了那个时候……”

“你以为,那是绝境?”

“不!”

“那是老天爷给咱们递过来的一把刀!”

朱棣猛地转头,看向奉天殿的方向。

“你爷爷留下的《皇明祖训》里,写得明明白白。”

“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则亲王训兵待命,以清君侧之恶!”

朱高炽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呼吸都忘了。

“父王……您是说……”

朱棣死死地攥紧了拳头。

“他若反悔,就是奸臣蒙蔽圣听!”

“他今天这番话,不是在给咱们发免死金牌!”

“他是在给咱们,亲手送上起兵的理由!”

“这就是,靖难!”

朱棣含着笑对着朱高炽说道。

“老大,想不想当太子?”

朱高炽面露犹豫。

“爹,这不好吧....”

……

距离父子二人十步开外。

一根粗壮的红漆盘龙柱后面。

户部尚书林默正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他原本只是想抄个近道回户部衙门,却万万没想到,竟然撞破了这等足以诛灭九族的绝密对话!

“疯了!全特么是一帮疯子!”

林默在心里疯狂地咆哮着。

他原本以为,建文帝在奉天殿上那手腹黑的“不削藩”,已经足够让他震惊了。

他以为历史的轨迹已经被彻底扭转,燕王朱棣再也找不到起兵造反的借口。

可现在!

他听到了什么!

靖难!

这狼王,竟然早就把《皇明祖训》里的漏洞给摸得一清二楚了!

建文帝自以为高明的道德绑架,在朱棣的眼里,竟然成了一张随时可以变现的起兵门票!

“只要建文帝敢动刀,朱棣就能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名正言顺地从北平杀过来!”

林默背靠着冰冷的柱子,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空气。

历史根本没有脱轨!

它只是换了一种更加隐蔽、更加血腥的心理博弈方式,在疯狂地向前推进!

那句“朕绝不削藩”,根本不是什么仁政的开始。

那是一根绷紧到了极点的绞索。

一头拴在建文帝的龙椅上,另一头,死死地套在了燕王朱棣的脖子上。

谁先绷不住,谁就会被这根绞索活活勒死!

夹道里,朱棣父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默依然缩在柱子后面,双腿软得像面条一样,根本迈不动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