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文官集团的第一道裂痕

六月下旬。

朱允炆端坐在那张宽大的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户部呈上来的开销汇总。

那是他特意让林默核算的——若是此时对燕王动手,朝廷需要调动多少兵马,损耗多少钱粮。

林默给出的答案很简单:国库会空,江南会乱,北方会丢。

“陛下。”

一阵细碎且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大殿的死寂。

兵部尚书齐泰、太常寺卿黄子澄、翰林院侍讲方孝孺。

这三位东宫旧臣,今日破天荒地没有穿官服,而是穿着一身素净的道袍,齐刷刷地跪在金砖上。

朱允炆放下手中的账册,眼皮微抬。

他看着这三个人,心里突然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冷意。

在那个噩梦里,正是这三个人,用所谓的“大义”和“正统”,一寸一寸地把他推向了自焚的绝路。

“三位先生,今日入宫,所谓何事?”

朱允炆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齐泰第一个忍不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消瘦的脸上写满了焦虑。

“陛下!臣等今日前来,是求陛下收回成命!”

齐泰的声音微微发颤。

“先帝灵前,陛下发誓不削藩,臣等明白陛下是为了全纯孝之名。”

“可现在,燕王已经回了北平!他那三子虽然留在京城,但燕山铁骑依然握在他的手里!”

“此时不动手,等他坐大,后悔晚矣啊!”

朱允炆没有生气。

他只是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齐泰。

“齐大人觉得,现在该怎么动?”

齐泰眼底闪过一抹狠厉。

“立刻下旨!以调防为名,削其兵权,夺其卫所!”

“他若顺从,便封个虚衔囚在京城;他若敢反,朝廷百万大军顺流而下,定能将其碾成齑粉!”

朱允炆笑了。

那是极度失望的冷笑。

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黄子澄。

“黄大人也是这么想的?”

黄子澄擦了擦额头的汗,拱手道:

“陛下,削藩乃是万世太平之基,长痛不如短痛啊。”

朱允炆猛地坐直了身子。

他那双原本温润的眸子里,此刻竟然透出一股凌厉的杀气。

“长痛不如短痛?”

朱允炆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书案上的茶盏微微晃动。

“齐大人,孤问你,如果朕现在削藩,燕王会怎么做?”

齐泰一愣,下意识地回答:

“他……他有三子在京,投鼠忌器,定然不敢反。”

“不敢反?”

朱允炆猛地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齐泰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兵部尚书。

“他不是不敢反,是还没准备好!”

“他现在手里只有几个卫所,北边还有鞑子牵制。”

“可如果你现在动刀,就是硬生生把他往造反的绝路上逼!”

朱允炆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

“等他准备好了,等他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杀过来的时候,你齐泰能提刀上马吗?还是你黄子澄能替朕守住这金川门吗?”

齐泰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朱允炆转过头,看向方孝孺。

“方先生,你刚才一直不说话,在想什么?”

方孝孺整理了一下衣冠,即便是在这种气氛下,他依然保持着那种宁折不弯的姿态。

“陛下。”

方孝孺的声音有些沙哑。

“臣以为,当务之急,并非削藩,而是革新。”

“臣有一策,欲恢复周礼之制,大刀阔斧改革官制,以此彰显陛下之中兴气象。”

朱允炆听着“周礼”二字,只觉得一阵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