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

一辆辆没有仪仗、只带着寥寥几名护卫的马车,正排着队灰溜溜地驶出京城。

这是奉旨入京奔丧的天下藩王。

来的时候,他们满心惶恐,不知道新君要怎么对付他们。

走的时候,他们如释重负,庆幸脖子上的那颗脑袋还在。

唯独燕王朱棣的队伍,停在十王府的门前,迟迟没有动身。

就在半个时辰前。

宫里的司礼监太监送来了新君的口谕。

“皇上有旨,燕王世子朱高炽,为人纯厚,于算学一道颇有天赋。”

“特准世子留京,入户部行走,跟着林尚书学习钱粮调度之法,替朝廷分忧。”

“二公子朱高煦、三公子朱高燧,年纪尚轻,也一并留在京城,入国子监进学,聆听圣人教诲。”

这是天大的“恩典”。

十王府的正堂里。

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还在房梁上回荡。

朱棣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双膝跪在青砖上。

“臣,叩谢陛下天恩。”

朱棣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地砖上。

传旨太监满意地走了。

空旷的正堂内,只剩下父子四人。

朱棣缓慢地站起身。

他没有看旁边已经气得浑身发抖的老二朱高煦,也没有看眼神阴沉的老三朱高燧。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长子朱高炽那庞大臃肿的身躯上。

“老大。”

朱棣的声音极低。

朱高炽拖着沉重的步伐,上前一步。

他脸上的汗水顺着肉缝往下流,但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却出奇的清明。

“父王。”

朱棣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在朱高炽坚硬的肩膀上。

“父王马上就要启程回北平了。”

朱棣盯着长子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你在京城,万事小心。”

“收起你在北平世子的做派,把腰弯下去,把脾气收起来。”

朱棣捏着朱高炽肩膀的手指猛地发力。

“尤其是那个户部尚书,林默。”

“你到了户部,多看,多听,少说。”

“那是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苟命的精明人,不要去招惹他,更千万不要得罪他!”

朱高炽感觉肩膀上一阵剧痛。

但他没有避让,而是迎着父亲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儿子记住了。”

……

应天府北城门。

朱棣没有坐马车。

他翻身跨上一匹高大的黑马,手里攥着缰绳。

身后,只有孤零零的十名燕山卫骑兵。

城门外,没有文武百官相送,只有三个亲生儿子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

朱棣拉着缰绳,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这座巍峨的皇城。

他没有说话。

猛地一夹马腹。

“驾!”

黑色骏马发出一声长嘶,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冲破了滚滚烟尘,朝着北方的官道狂奔而去。

朱高煦站在城门洞下,死死地盯着那支远去的孤胆车队。

他浑身的肌肉贲张,双拳攥得指关节咔咔作响。

“砰!”

朱高煦一拳狠狠地砸在城墙的青砖上,蹭破了厚厚的一层油皮,鲜血淋漓。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皇宫的方向。

“呸!”

“什么狗屁新皇!”

朱高煦咬着牙,怒火中烧。

“靠着一帮酸儒在背后出这种下三滥的阴招,把咱们扣在这里当软蛋!”

“有种的,去塞外真刀真枪地碰一碰!”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毫无征兆地抽在朱高煦的脸上。

朱高煦被打得一偏头,半边脸颊瞬间肿了起来。

他错愕地回过头。

打他的,正是平时连走路都费劲的大哥朱高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