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泰不再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名单上那些被调走的心腹将领名字。

他在这一刻,竟然生出了一种荒谬的共鸣——

他竟然觉得自己和远在北平的朱棣,成了一对被同一个猎人戏耍的猎物。

……

户部,算房。

“啪、啪、啪。”

算盘珠子的碰撞声极有节奏。

朱高炽坐在宽大的特制木椅上,汗水顺着他圆润的下颌滑进衣领里。

他现在的主要任务是核算这次“大调防”的粮草损耗。

三万人的调动,横跨上千里,涉及到六个行省的粮仓。

林默手里捧着一个茶壶,蹲在旁边的长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朱高炽算账。

“世子爷,这笔账算得如何了?”

林默斜着眼问。

朱高炽停下手里的活儿,憨厚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天然的无害。

“回林大人,基本清了。

朝廷这次虽然动静大,但粮草走的是水路转运,损耗比陆路省了三成。

不得不说,陛下这招‘以守代削’,高明得很。”

“高明?”

林默撇了撇嘴。

“世子爷,你父王那边的精锐可都快被调空了。

那燕山三卫现在剩下的,可全都是些看门护院的二流货色。

你还能在这儿笑得出来?”

朱高炽拿袖子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林大人说笑了。

大明的兵,调往大明的边疆,做儿子的,除了替父王高兴,还能如何?”

林默深深地看了朱高炽一眼。

这死胖子,演技真的是越来越纯熟了。

要是换个不知情的,真以为这就是个只懂算账的窝囊世子。

……

深夜,奉天殿。

朱允炆站在那幅巨大的江山万里图前。

他的手轻轻抚过北平、宣府、大同。

每点到一个地方,就意味着那里的兵权结构已经发生了一次悄无声息的地震。

“陛下。”

高昂在阴影里现身。

“燕王接了旨,所有调防的卫队已经全部出城,没有半分延误。”

“换上去的将领也已经到位,目前九边防御稳固,没有乱象。”

朱允炆缓缓转过身,烛火映照在他年轻的脸上,显得忽明忽暗。

“四叔果然是四叔,这口气,他咽得真稳。”

朱允炆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了“忍”字。

“可忍得越稳,将来爆发的时候,力气就越大。”

“高昂,盯着齐泰和黄子澄。”

朱允炆突然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冷漠。

“齐泰最近在兵部不太安分。

他似乎觉得朕这招‘剪羽翼’不够爽快,想弄点更刺激的。”

高昂神色一肃。

“齐大人的意思是……想让边将寻找借口,直接对燕王府不利?”

朱允炆放下笔,看着那还没干透的墨迹。

“他想做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朕不允许任何人打乱朕的节奏。”

“告诉他,如果他的手再伸得那么长,朕不介意让大明朝换一个兵部尚书。”

“至于朱棣……”

朱允炆冷笑一声。

“既然他愿意给朕这个‘体面’,那朕就再送他一个体面。”

“传旨,明年正旦,朕要亲自在京城给诸位叔伯赐宴。

到时候,让四叔务必亲临。”

而此时,远在兵部的值房里。

齐泰看着那张空荡荡的权力宝座,眼神里闪过一抹危险的疯狂。

既然皇帝已经不再信任他们这些“老臣”,既然这江山正一步步走向无法预知的深渊……

那,能不能换一个听话的“皇帝”?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快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