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孝孺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明朝在他的辅佐下,成为了一个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尧舜之世。
大殿里安静极了。
只能听见方孝孺粗重的喘息声。
朱允炆翻动折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抬起眼皮,看着面前这位陷入狂热自嗨的大儒。
朱允炆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荒谬的烦躁感。
九边军心未稳,国库还在四处漏风。
你特么在这个时候,跟我扯什么大冢宰?扯什么井田制?
老子让你修法是为了少杀点人稳住局面,你却想把整个大明的行政系统翻过来当过家家玩?!
“啪。”
朱允炆将折子合上。
动作很轻。
但那沉闷的合书声,却像是一记耳光,突兀地抽在了文华殿的空气里。
朱允炆将折子推到一边,身体微微后仰,目光冷漠地看着方孝孺。
“方先生。”
朱允炆开口了,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不容辩驳的冰冷。
“先改律令。”
“其他的,以后再说。”
方孝孺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张着嘴,喉结剧烈地滚了滚,想要把剩下的满腹经纶吐出来,却感觉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寒冰。
他看着龙椅上那个年轻的帝王。
那双眼睛里,没有对他这位“帝师”的尊崇,也没有对古圣先贤的敬畏,有的,只是一种看工具般的实用主义。
你只配当个修法的刀笔吏,不配当个治国的宰相。
这句话,朱允炆没说。
但方孝孺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方孝孺僵硬地站在原地,足足过了五息时间,才艰难地弯下腰,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臣……遵旨。”
……
林默手里捏着一份刑部刚送过来的核算公文,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那是大理寺和刑部大牢申请扩建的拨款单子。
“啧啧,皇上真是仁德布于四海啊。”
陈珪在一旁端着茶碗,摇头晃脑地拍着马屁。
“这重刑一废,满朝文武谁不念着皇上的好?”
林默斜了他一眼,把公文往桌上一扔。
“仁德?我看是魔盒。”
林默转过头,看向正缩在角落里,劈里啪啦打着算盘的朱高炽。
“世子爷,你给评评理。”
林默用手指敲着桌面。
“太祖皇帝的时候,贪六十两银子直接掉脑袋。
那时候当官的,贪也是拿命在贪。”
“现在好了,贪污死罪免了,改成流放充军,或者罚俸降级。”
林默凑近朱高炽,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透骨的清醒。
“死刑只有一条线,过了线就是死。”
“可这充军和罚俸,中间的弹性可就太大了。”
“去岭南充军也是充军,去苏杭充军也是充军。
罚半年薪俸是罚,罚三年薪俸也是罚。”
“世子爷,你猜,这中间的定罪权,现在落在谁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