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炽打折算盘的胖手猛地一顿。

那张憨厚的胖脸上,眼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他怎么可能不明白?

这权力,完完全全落到了三法司那帮文官的手里!

以前是皇帝拿刀架在所有人脖子上,现在刀收起来了,文官们就可以拿这些“弹性律法”来做交易了!

你是我这一党的,贪了十万两,我给你定个降级罚俸。

你是我的政敌,贪了一百两,我给你定个流放三千里死地!

林默看着朱高炽装傻充愣的样子,冷笑一声,一屁股坐回太师椅上。

“文官集团的权力,在这场轰轰烈烈的司法改革里,被无限放大了。”

林默端起冷茶灌了一口。

“皇上想用宽刑来收买人心,稳住朝局。”

“但他忘了,这帮没权没兵的文官,手里一旦有了合法的‘裁量权’,他们咬起人来,比京营那帮拿刀的丘八还要狠十倍!”

朱高炽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低声下气地回话。

“林大人高见,学生只懂算账,不懂这些朝堂大事。”

林默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他。

入夜。

翰林院的值房里,冷冷清清。

方孝孺没有回家,他孤零零地坐在书案前,看着桌上那份被皇帝冷冷驳回的《周礼改制疏》。

烛火跳跃,将他苍老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不明白。

为什么皇上可以毫不犹豫地废除太祖的《大诰》,却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他精心准备的古制?

难道这满腹经纶,这尧舜之治的宏图伟业,在这位新君眼里,真的就只是一堆无用的废纸吗?

“吱呀——”

值房的木门被人重重地推开。

一阵夹杂着沙土的冷风倒灌进来,吹得烛火险些熄灭。

齐泰大步走了进来。

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兵部尚书,此刻灰头土脸。

他在京营的工地上被发配去“督导修墙”,连着吃了大半个月的沙子,整个人都瘦脱了相,眼神里却透着一股濒临绝境的疯狂与怨毒。

齐泰走到书案前,看了一眼那份被退回来的奏疏。

“方大人,你还在这写这些没用的酸文章呢?”

齐泰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方孝孺皱起眉头。

“齐尚书,圣人之学,岂是没用之物!”

“圣人之学?”

齐泰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值房里显得有些瘆人。

他猛地双手撑在书案上,死死地盯着方孝孺的眼睛。

“方先生,你醒醒吧!”

“他让你修法,是为了给自己博一个仁君的虚名!

他根本不在乎你的周礼,不在乎你的大道!”

齐泰咬着牙,一字一顿。

“他把老夫扔在京营吃土,把你关在翰林院当个刀笔吏。”

“他根本就不需要我们治国!”

“他只要我们像狗一样听话!”

方孝孺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的双手死死地攥着手中的紫毫毛笔。

“啪。”

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