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芷柔在工位上把风衣款的批量裁剪方案重新理了一遍。暗扣的工艺是这批订单的核心卖点,批量生产的时候不能走偏,每一件的暗扣间距必须严格一致,差一毫米穿上身的效果就不对。
她拿红笔在工艺单上画了个框,写了行备注:暗扣定位用纸板模具,不许目测。
下班铃响的时候,她收拾完东西往厂门口走。
出了大门,在路灯底下站住了。
宋止戈靠在对面那棵梧桐树上,手插在裤兜里,白衬衫的领口敞着一颗扣子,身上还带着实验室那股子消毒水味儿。
“你怎么在这儿?”
“顺路。”
纺织厂在城西,他的实验室在城东。顺的哪门子路。
厂门口的搪瓷牌子立刻拆台:【顺路?他骑车过来用了二十五分钟,在树底下站了十分钟,还被蚊子咬了三个包。】
徐芷柔没戳破,跟他并排往回走。
六月底的傍晚,天黑得晚,路两边的梧桐叶子被夕阳镀了层橘色。宋止戈走在外侧,步子放得比平时慢,配合她的速度。
“今天厂里那个大单,签了?”
“签了,三百件。”
“嗯。”
又走了几步。
“下个月评比的事,赵主任跟你说了?”
“说了,我报成衣设计。”
“需要帮忙吗?”
徐芷柔偏头看了他一眼。宋止戈目视前方,表情没什么变化,就跟在问“晚饭吃什么”一样随意。
“你一个搞科研的,帮我做衣服?”
“我手稳。”
“……”
路灯在头顶嗡了一声:【他练了两年焊接电路板的手,说手稳倒也没吹牛。】
徐芷柔没应这话,拐进了巷子。
李婶家门口,知知已经探出脑袋在张望了,看见两个人一块儿回来,眼睛一亮,小炮弹一样冲出来。
“爸爸!”
宋止戈弯腰把她捞起来,单手托着,稳稳当当。
知知搂着他脖子,脑袋歪到一边看徐芷柔:“妈妈,爸爸今天接你了?”
“你爸说顺路。”
知知皱了皱小鼻子,大眼睛转了转,小声跟宋止戈咬耳朵:“爸爸,你实验室不是在那边吗?”
手指头往城东方向指了指。
宋止戈抱着女儿的手臂僵了一瞬。
徐芷柔没忍住笑出了声。
“走吧,回家做饭。”
一家三口往筒子楼走。知知骑在宋止戈脖子上,两只手揪着他的头发当方向盘,嘴里喊着“驾驾驾”。
宋止戈被揪得龇牙咧嘴,一声没吭,脚步倒是稳当。
进了门,徐芷柔去厨房做饭。猪肉切丝,豆腐切块,炝锅爆香葱姜,锅铲翻了两下,香味就窜出去了。
灶台上的铁锅满意地滋了一声:【这才叫过日子嘛。】
吃饭的时候,知知坐在中间,左边夹菜右边夹菜,忙得不亦乐乎。
宋止戈吃了两碗饭,比平时多半碗。
饭后他主动去刷了碗——这在以前是没有过的事。水龙头哗哗地响,厨房里传出碗碟碰撞的声音。
洗碗池的水龙头震惊得差点拧不紧:【他刷碗?宋止戈刷碗?我在这厨房待了三年,头一回!】
徐芷柔坐在客厅桌前,把评比参赛作品的设计稿铺开。
大衣。立领,收腰,A字下摆,全手工缝合。
这件东西,她要用它去跟红星纺织厂从上海挖来的设计师掰手腕。
路子野?
那就看看谁更野。
第二十二章说话呀
省城面料市场在老城区的南头,一整条街全是布庄和面料批发铺子,从国营到集体再到个体户,一家挨一家,招牌上的字被太阳晒得褪了色。
徐芷柔是坐头班车来的。赵主任批的经费有限,毛呢的价格又贵,得挑好了再下手,不能瞎买。
她从街头走到街尾,摸了十几家铺子的料子,没一匹满意的。不是织法粗,就是手感硬,有两家倒是软和,但颜色不行——染得浮,一看就是洗两水就掉色的货。
最里头还有一家,门脸小,没招牌,门板上的油漆剥了一半,门口支着根竹竿,上面搭着几块样布随风晃。
铺子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副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喝茶,看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