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老太太

周六一早,天还没全亮,徐芷柔就起来了。

灶台上热了昨晚蒸好的花卷,煮了三个鸡蛋,切了碟咸菜。知知还赖在被窝里不肯动弹,被她拎起来套上新买的小碎花褂子,迷迷糊糊坐在桌前啃花卷。

宋止戈六点出的门,说去借车。

七点整,一辆半旧的绿皮吉普停在筒子楼下面。不知道他从哪儿借来的,车漆磨掉了几块,后视镜用胶布缠着,但发动机声音还算利索。

知知趴在窗台往下看,两只眼睛一下亮了:“妈妈!大汽车!”

“下楼。”

母女俩上了车,徐芷柔坐副驾,知知被安置在后座,抱着她的连环画,两条腿够不着地,悬在半空晃来晃去。

宋止戈发动车子,没说话。

方向盘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他昨晚没怎么睡,两点多起来在客厅坐了一个钟头,把那个搪瓷缸子翻来覆去转了好几圈。我跟他六年了,他上回这么坐着发呆,还是博士答辩前一天。】

车子出了县城,上了省道,两边的景从平房变成了田地,再变成丘陵。路不算好,颠得后座的知知咯咯直笑。

“爸爸,再快点!”

宋止戈踩了一脚油门,车速提了半档。

开了大概两个小时,车子拐进一条窄路,路两旁是高大的白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再往前三百米,一堵灰砖墙围出一个大院子,铁门开着半扇。

“到了。”宋止戈把车熄了火,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动。

徐芷柔扫了一眼——院门上方嵌着块石匾,刻着“宋宅”两个字,笔画规矩,看着有年头了。院里传出鸡叫声,夹着一个女人扯着嗓门喊“把那筐鸡蛋搬灶房去”的动静。

知知从后座探出脑袋,趴在前排座椅中间,小声问:“爸爸,这是奶奶家吗?”

“嗯。”

“奶奶凶不凶?”

宋止戈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推开车门下去,绕到副驾那边把门拉开。

铁门旁边的石墩子嗡嗡地报告:【来了来了!院里已经知道消息了,老太太六点就起来了,让厨房多杀了只鸡,又让宋明远两口子提前到——阵仗不小。】

宋明远已经到了。

这个信息让徐芷柔的脚步顿了半拍。她本以为今天是“认门”,没想到对手也在场。

宋止戈牵着知知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半步。进了院门,迎面是一面影壁,绕过去,正屋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院子中间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支着张石桌。

正屋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身板硬朗,头发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件藏青色对襟褂子,手背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

旁边站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中等个头,圆脸,笑眯眯的,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跟宋止戈以前摔碎那个差不多的款式。

宋家老太太和宋明远。

老太太的目光越过宋止戈,直接落在徐芷柔身上,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那个搪瓷茶缸赶紧汇报:【老太太看了三遍了!第一遍看脸,第二遍看手,第三遍看鞋。她挑媳妇有套标准的——脸要端正,手不能太白(怕是不干活的),鞋要干净但不能太新(太新说明爱显摆)。】

徐芷柔今天穿的是件灰蓝色棉布上衣,领口简单,袖口利落,脚上一双洗过三水的黑布鞋。手上有昨天裁布留下的细小剪痕,指甲剪得短,没涂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