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玄沉默了半晌,才问:
“那照影榜……会怎么动?”
苏白笑了。
“怎么?”
“又开始在意自己榜上亮暗了?”
萧玄一怔,随即苦笑。
“是。”
“我还是在意。”
“正常。”
苏白道,“你要是不在意,今天上榜就没意义了。”
“不过你记住——”
“榜亮,不是夸你。”
“榜暗,也不是贬你。”
“它只是照。”
“刚才那一下,是你终于写出一点真正最难写的东西,所以它亮了一下。”
“但接下来——”
苏白目光落在那些纸上。
“你若为了让它再亮,故意挖痛自己,故意把所有事都往最难听处写。”
“那你又成了影。”
“懂?”
萧玄心头一震。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把他刚刚因为“名字亮了”而本能生出的那点波动,直接浇了下去。
是啊。
若他接下来为了“真”,而刻意追求更残忍、更痛苦、更能证明自己悔悟的文字,那仍旧是装。
只是从装无事,变成装痛苦。
从做宫里的影子,变成做青莲照影榜的影子。
那,还是影。
萧玄缓缓吸气。
“我明白了。”
苏白点头。
“明白就继续写。”
“写完给萧瑟和若依。”
“至于榜——”
他站起身来,语气重新懒散。
“你先别管。”
“它想亮就亮,想暗就暗。”
“你若天天盯着它,它迟早把你照瞎。”
萧玄:“……”
这话听起来极不像什么正经指点。
可偏偏,就是这句最有效。
他心里那点刚刚因为榜光而起的波动,竟真被压住了。
“是。”
苏白转身要走。
萧玄却忽然开口:
“阁主。”
“嗯?”
“若有一天,我真从影子里走出来了。”
“那我还能再走问剑阶吗?”
苏白回头看了他一眼。
“问剑阶又不是我家后院独木桥。”
“你想走,当然可以走。”
萧玄一愣。
苏白笑了笑。
“不过到时候,你最好想清楚。”
“你是想证明自己终于走出来了。”
“还是走出来之后,才真的想再往上看看。”
“前者,没劲。”
“后者,才值得上去。”
萧玄沉默。
片刻后,他低头一礼。
“记下了。”
苏白摆摆手,转身离开。
院外夜风吹过。
萧玄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复杂、沉重、发疼又隐隐亮着的东西,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他重新坐回桌前。
继续写。
只是这次,不是为了交底。
也不是为了榜光。
而是为了让自己以后,再也不能装作不知道。
——
照影榜前。
苏白重新走回来时,榜已经不亮了。
但萧玄那一行名字,确实比入夜前更清了一点。
不是更亮。
是更实。
这区别很细。
可苏白看得出来。
他站在榜前看了一会儿,轻轻笑了。
“第四的位置,倒是还没白给。”
说完,他又看了看顾长生那一行。
那行没有动。
却隐隐带着一种很稳的沉。
看来那小子今晚真被雷无桀几人按着睡下了,没有半夜又跑出来练刀。
这也不错。
能睡,也是长进。
再看谢宣那一行,已随着白王府远去,只留着一种淡淡的清明。
最上方李寒衣那一行,则仍旧清寒而定。
一点都不乱。
苏白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榜真挺有意思。
比他原本想的,还要更有意思。
因为它不仅能照白天的事。
夜里,人自己面对自己时,它也会动。
这就好玩了。
“照影榜啊照影榜。”
苏白伸手,轻轻敲了敲榜边。
“你以后可别学那些死榜。”
“死了,我第一个嫌你没意思。”
榜面微微一鸣。
像是在回应。
苏白满意地点头,转身要走。
可就在他转身的一瞬——
榜面忽然又亮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萧玄。
也不是顾长生。
而是榜首。
李寒衣那一行。
那一行清寒白意,极轻极轻地晃了一瞬。
像雪面被风吹了一下。
又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心绪极轻地动了一下。
苏白脚步一顿。
然后,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哦?”
“寒衣姑娘也没睡?”
他抬头,看向护阁那一侧。
夜色里,那里亮着一盏很淡的灯。
灯后白影静坐,不知在想什么。
苏白看着,眼底笑意一点点柔了下来。
今天这榜,果然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