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破卷 021.白莲教(十七)

韩世昌终于说完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油灯在墙角烧着,灯芯已经结了很长的灯花,火苗瘦成一线,边缘冒着淡蓝色的烟。

沈破站起来,没有说话。

他走到墙角,看了一下韩世昌换下来放在木盆里的脏衣服。

裤腿上蹭了一大片绿色的痕迹,他拿起裤脚凑近闻了闻。

一股松脂的气味。

很淡,被汗味和泥味盖得差不多了,但辨认得出来。

越州附近有大片松林的地方,只有城东的那个山头。

他转过身来。

“你被绑之前,佛寺山门附近除了那几个沙弥,还有别人吗。”

“……没有了。就几个扫地的。”

“抬轿子的人有几个。”

韩世昌皱眉想了很久。

“至少两个,一边一个……不对,走得很快,两个人应该没那么稳,应该是四个。”

“六角房间里除了那个穿绿袍的之外,还有别人吗。”

“我看不见,太暗了,但我感觉角落里还有人。”韩世昌的声音又低了。

沈破点了点头。

他在房间里走了两步,站到油灯前面。

灯芯上的灯花终于撑不住了,啪的一声掉进油里,火苗晃了一下,重新亮起来,比刚才亮了不少。

沈破的影子从脚底延伸到墙上,占了大半面墙。

“白莲教在越州一带活动,你知道吗。”

韩世昌挤出一声苦笑。

“我只在邸报上见过这两个字。邸报上说白莲教在江南闹事,搅了漕运,杀了几个税官。我以为跟我没关系——我一个退了休的老头子,跟谁都没仇。”

“杏花在船上跟你说了什么——这件事你自己一点记忆都没有?”

“没有。”韩世昌摇头,摇得毫无犹豫。

他的困惑是真的,不是演出来的。

“我甚至不记得她有没有跟我说过话!”

沈破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白上有几条很细的血丝,从眼角蔓延到虹膜边缘。

那是头部被钝器重击后的反应,如果这一下再重半寸,韩世昌现在不是躺在榻上,而是躺在棺材里。

凶手留了他一命,不可能是为了仁慈。

有人需要他活着。

沈破把椅子拉回原位,走到韩柳烟面前。“今晚不要让他一个人待着,门锁好,有动静直接去巡捕房。”

韩柳烟点了点头,她的眼眶还是红的,牙齿轻轻咬着下嘴唇,但已经不发抖了。

韩柳烟从父亲的榻边起身,理了理裙裾,送沈破往外走。

游廊是黑的,只靠月光勉强辨得清路。

她走在前面,脚步轻,衣摆蹭着青砖,发出极低的一声一声的细响。

沈破跟在后面,隔着三步,没有说话。

两人穿过后院,绕过正堂旁边的那条岔道,走进了前院的廊道。

廊道比后院宽一些,两边种着矮松,松枝伸进廊里来,在月光下投出锯齿形的影子。

就在拐弯的地方,廊道旁边开了一扇小门。

韩柳烟脚步顿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

那是一座不大的院落,院子里种着两株矮树,树下立着一个小石台,石台上摆着佛像,像前点着一盏长明灯,灯焰在夜风里微微颤着,把那一小片院落照得温暖而幽静。

是家族佛堂。

沈破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他没有刻意往里看,只是目光在那座佛像上停了两息。

那是一尊金佛,不算大,贴金的表面在长明灯下泛着润泽的光。

佛像的底座下方,压着一块翡翠,颜色极绿,切成一块方正的石板搁在那里。

石板的表面刻着字,刻得很密,线条极细,就着灯光,依稀能辨出是经文的格式,但具体的字,从这个距离看不清楚。

韩柳烟发现他在看,停住了脚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佛堂,语气很平淡:"这座佛堂是曾祖父亲手设计的,连那块翡翠上的铭文,也是他亲手刻成的。"

沈破侧过身。"曾祖父?"

"韩隐士,韩元真。"

沈破看了她一眼。

韩元真。

他在脑子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

赵虎从张文章家里翻出来的那本棋谱,封皮上的落款,就是这三个字。那

本棋谱在张文章家里压了多少年,无人知晓,最后一页残局没有注解,但留了一句"此局有解"。

眼前这块翡翠是同一个人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