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破卷 021.白莲教(十七)

沈破转向那扇小门,迈了进去。

院子里的石板很干净,不像后院那边踩了脏泥,这里的砖缝里没有杂草,应该是有人定期打理。

长明灯的油是新换的,灯台上没有积灰。

两株矮树的枝条被修剪过,枝头圆润,不乱。

看来这地方被韩家人当成正经的所在,不是摆设。

他走近佛台蹲下来,把视线放低,侧着灯光的方向仔细看。

近了才看清楚,那块翡翠并不是一整块。

翡翠碑大约有两本书叠起来那么厚,表面光洁,但凑近了,在灯光的斜照之下,能看出一条一条极细的接缝,把整块碑面切割成无数个小块,每一块的大小和形状都不尽相同,边缘打磨过,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

每一块小翡翠上,都刻着字。

字极小,用极细的刻刀一笔一划刻进去,经文的格式,一列一列往下排,行距匀称,字间距几乎一致。

能做到这一步,要么是熟练的工匠,要么是有耐心的人,要么两者都是。

沈破把整块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是经文。

他见过大乾各地佛寺里的碑铭,大多是《金刚经》《心经》《法华经》的段落,那些文字他熟。

这块碑上的字,格式是经文的格式,但逐字看下去,有几处读不通顺,不知是不是刻意切割的。

某些段落在读到一半时,底下接的不是上文该接的字,而是另一组字,顺着往下读,意思又转了方向。

刻的人懂文字,但把文字做了手脚。

或者。

这不是用来读的。

沈破直起身,把目光从碑面上移开。

"你们家的人,平时有人看过这块碑上的字吗。"

韩柳烟站在门口,没有走进院子来,她的裙摆搭在门槛边上,右手的手指搭着门框。

"看过。我小时候曾祖母还在,她说曾祖父的书法很好,把经文刻在翡翠上是为了供奉佛前,图一个长久。"

"没有人觉得这些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韩柳烟微微愣了一下。

"……没有人说过这个。"

沈破转过身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不像是在隐瞒什么。

他把那个话题放下,往边上走了两步,看了看佛台两侧的壁龛。

壁龛是嵌在墙里的,一左一右,各一个。

韩柳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往里走了几步。

"那些是拓片。"她走到右边的壁龛前,把那叠纸取下来,在手里掂了掂,"曾祖父去世之后,曾祖母怕翡翠碑年久磨损,找人把碑文的拓片拓了下来,留着做纪念。后来曾祖母也过世了,这些东西就一直放在这里。"

她把那叠拓片的麻绳解开,翻了翻。

纸是宣纸,拓的时候用了细墨,字迹清晰,黑白分明,连翡翠拼接的缝隙都被拓了出来,一条一条细线印在纸上,把每一小块翡翠的轮廓都圈了出来。

韩柳烟抬头看了沈破一眼。

"沈捕头对这块碑文很感兴趣?"

沈破没有否认,也没有回答。

韩柳烟把最上面的一张拓片从叠子里抽出来,往沈破这边递了递。

"拿去吧,就当个纪念。我们家这些东西,留着也没什么用,倒不如——"

她顿了一下,没有把这句话说完,只是把那张拓片往前又送了一寸,

"沈捕头今天来查案,费了心思,这个送给您。"

沈破道谢后接了过来,把这张拓片叠了两折,塞进袖口,转身往外走。

韩柳烟在后面把壁龛里的拓片重新叠好,用麻绳捆上,放了回去。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心上的灰,跟着沈破走出佛堂的院落。

出了院门,韩柳烟顺手把那扇小门带上了。

门合上之前,沈破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长明灯的火焰在夜风里微微颤了一下,把金佛的侧脸映出了半圈细碎的光晕。

门合上了。

天色很晚了,韩柳烟把沈破送到府门口,提了一盏灯笼照路。

"家父今日受了惊吓,沈捕头百忙中还来走这一趟,实在是……"韩柳烟在台阶上站定,欠了欠身。

"客气了,查案本就是我应该做的。"

沈破说,这句话既是回答,也是告辞。

他迈下石阶,脚踩在巷子里的石板上,一步一响。

韩柳烟站在台阶上,等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转身回去,顺手把大门带上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