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兵营的哀嚎,一日比一日重。
最初只是七八个人高热。
军医把药熬浓些,再往伤口上压一层捣烂的草药,多少还能压住。
到了第十日,事情开始不对。
同一顶帐篷里,只要有一人伤口化脓,隔不了两日,周围几人的伤口也会跟着红肿溃烂。
箭伤最严重。
断箭取出来时还只是一个血洞。过上三五日,伤口周围便肿得发亮,缝合的麻线陷进肉里,黄白色脓水不断往外冒。
有人高热不退。
有人冷得全身打战。
更有人前一晚还能忍着疼骂人,第二日清晨便没了气。
第十五日。
两名医卒从最里面的帐篷抬出一具尸体。
尸体身上的麻布刚揭开,几只苍蝇便落在发黑的伤口上,顺着翻开的腐肉往里钻。
一名年轻医卒捂住嘴,转身吐了出来。
老军医却没骂他。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小刀。
刀刃上还沾着暗红色血迹。
旁边的木盆里,泡着十几把刚用过的刀具。盆里的水早已浑浊,表面漂着血沫和碎肉。
这些刀洗一洗,还要继续给下一个人用。
军中一直都是如此。
可从前没出过这么大的事。
至少没有烂得这么快。
“今日死了多少?”
老军医问着。
负责记名的老吏低头数了两遍。
“从昨夜到现在,二十七人。”
“高热者一百四十三。”
“伤口流脓者……三百余。”
老军医的手抖了一下。
三百余。
这还只是已经发现的。
官渡打了那么久,伤兵营里躺着数千人。天气又一日比一日暖,帐篷密不透风,染血的布条和脓水到处都是。
若再压不住,死的便不只是几十个。
老军医望向营门。
“备马。”
“去司空府。”
……
司空府内。
曹操看完伤亡名册,半晌没说话。
竹简最下面那一列,写着昨夜死去的二十七个名字。
其中十一个,是从陈留起兵便跟着他的老卒。
有人打过荥阳。
有人守过濮阳。
还有人身上带着四五处旧伤,却一路撑到了官渡。
袁绍几十万大军没要了他们的命。
现在仗打完了,人回到许都,反倒死在一块烂掉的伤口上。
曹操将竹简按在案上。
“药呢?”
老军医跪在地上,额头全是汗。
“回司空,营中能用的药都已经用了。”
“可伤口一旦溃烂,草药敷上去,也只能压住一时。”
“有些士卒本来伤势不重,前几日还能下地。可伤口发臭以后,一夜便会高热不醒。”
曹操眼神发冷。
“治不了?”
老军医嘴唇动了几下,没敢直接回答。
这便是治不了。
堂中的将领都安静下来。
夏侯惇打过不少仗,也见惯了死人。可看见竹简上那些熟悉的名字,手还是慢慢握紧。
战死沙场,他认。
被箭射死,被刀砍死,也是命。
可仗都打赢了,人躺在营里等着回家,却一批批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