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宫时,肃穆的紫禁城蒙上了一层与以往不同的喜色,来往匆匆的宫人们脸上都挂着一抹嫣红,任平日如何庄重的管束都掩饰不了的。与几个相熟的嬷嬷和谙达打个招呼,我直奔乾清宫。

今日是大场面,康熙是出了名的孝子,有意要大办,多半也是为了让太后高兴。太后虽不是康熙的生母,但为人中正平和,柔中带刚,在后宫极有威信,手腕高干,面上糊涂,心里明白,小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事绝不含糊。当年极得孝庄的赏识,毕竟在孝庄身边□□了许多年,虽不及孝庄在政治上的雄才,却也净得十之一二,仅仅这一二已足够受用康熙守成这许多年,料理后宫,为巩固稳定满蒙政局起了推波助澜的拥趸作用。兴许也是因为顺治时期不得宠爱,始终膝下无子,所以将一个女人所有的母性完全寄托在了早年丧母的康熙身上。无论如何,她对康熙这半路的母子情分也算毫无保留,倾囊相授了。康熙于公于私对她极为看重。这几年老人家身体大不如前,兴许是上了岁数,前后身体一直抱恙,拖拖拉拉地药进了不少,一直没有痊愈,好几次病重,康熙日夜守在榻前亲自服侍。为了让老人家高兴,正赶上自己的六十大寿,这才打起精神来,提前半年下旨阖宫庆寿一日。

旨意一出,太后身体不愈,康熙先后几个皇后年纪轻轻都香消玉殒,早没了再立的心思,后宫再没个敢逾矩主持大局拿起主意的,最忙的当属内务府。清朝不同于明朝,明朝的内务府由世代世袭的世家把握,正经二品的员外郎。虽品阶在京官里不值一提,但手里的权利可大,单一项采办,那水就深了去了。到了明朝中后期,内忧外患,外戚、宦官钱权一把抓,一步步蚕食吞鲸,蛀空腐蚀了朱氏王朝。清朝一改前朝的内务府管制方式,取消了内务府总管的世袭制,由皇帝指派,可以保证和皇帝一条心,指东不敢打西。到了这几年,老八大病初愈后返朝,稳坐内务府第一把交椅,可见在康熙心里总算有一席之地,至少是值得信任拖赖的一员干将,可以将自己的身家交与他料理。权利固然大,便利也不少,但是给康熙这样一位圣明烛照的千古一帝干活儿,除了勤恳别无他法,小聪明要不得,做不得半点小手脚,身后千百只眼睛看着你,伺机把你从高椅上轰下来。这就苦了老八,忙得脚打后脑勺,该做的不该做的他都一把抓了。可怜他这两年福一天没享,睁开眼头一天就被我洗脑,接下来没日没夜的挑灯夜读,只为能顺利担起贤亲王的重担,重返权利中心。当然这也与他后世现代的生活历练有关系,见识了人情冷暖,自然和那些含着金汤匙落地的八旗子弟不同,苦也吃得,委屈也忍得,倒有那么一股子成大事的气候。我看在眼里,心里倒是颇有些底气的。虽说自己如今的地位已说不响嘴,但是归根结底,家里男人得势在如今这个阶级分明的封建社会才是立身的根本。

男人们自然在乾清殿热闹,而女人们自有在慈宁宫的高乐。

这一天是这个朝代至尊无极的大日子,母子两个各自是众星捧月的荣耀。一大早慈宁宫就布置了起来,连同老八在内的内务府所有人都已经不眠不休两个日夜来筹备。晌午刚过,四九城里的王公贵族都拖家带口齐聚紫禁城。听府里的拜堂报,九门提督这两日眼睛都不敢眨,京内各城门戍守尤其严,今夜已下了宵禁的布告,一切往来都待明早开城门之后。

甫一进慈宁宫的宫门,就听到宫内的一阵娇声笑语。自有守在门前的谙达为我引路。

“福晋可来的正是时候,咱们老佛爷今天精气神儿正旺。”

“今儿个晌午,她老人家歇的可好?”

“大好!老佛爷歇了半个时辰就叫起了。晌午刚过,四福晋就来候着,为老佛爷梳妆,说前儿给府里新请的嬷儿学了个发式,要给老佛爷扮上,图个新鲜。”

“嗯,四嫂是个有心的,老佛爷素来稀罕她的谦谨。”

“正是这话,老佛爷今天新衣新妆,惹得几个福晋眼热呢。”

这就是场面话了。不要小看这迎来送往的小太监小宫女,能做到这个位置的虽上不得台面且年纪不大,但也是这一宫里极得脸面的,且颇有些见识的,不然这一脸生一脸熟的,没有一股子伶俐劲儿可是等闲应付不了的。这开口闭口的四福晋八福晋九福晋的也不是人人都能叫的出口的。放眼后宫,那个宫人敢不尊称一句主子爷主子奶奶的。慈宁宫住的是皇帝额娘,就连阖宫的奴才都要高人一等,张口闭口也自以慈宁宫独一份儿的尊荣而居。

“不劳谙达费心了,我自个儿进去就得了,您且忙去吧,今儿个可还有的忙了。”

他也不和我客气,打了个千儿,转身原路折回去了。

轻呼一声,我笑得连自己都动容。

“老佛爷,可给您道喜了!”

笑闹声一顿,高坐上那矍铄的妇人眯眼打量,旋即大笑。

“哎哟!我道是谁,你这蹄子都什么时候儿了,才来老婆子这儿瞧瞧,真真儿的没良心!莫不是晌午睡过了头,迟登登地压根儿忘了我们娘儿几个在这儿等你等的前胸贴后背!再晚一步,就剩点心渣子和菜汤儿,可别怪老婆子狠心!”

伏低做小素来是这宫中想要独活的不二法门,但凡逞强好胜的大多没有什么好下场,我连连告罪,什么贤王府福晋的脸面,都让猫抓了,众人眼里不过是个没脸没皮的八福晋。

席面是在接近黄昏的时候才开始的,下面孙媳妇嫡庶不谈,自然是使出浑身解数让老太太高兴,能入得太后的眼,自然在自家男人面前也是可以夸口的。轮番献宝,其中当属四福晋的新疆羊脂玉千手观音,老九家侧福晋的赤血珊瑚最出挑。

“哎?老八家的,哀家的席面你是从头吃到尾,你们府里是短了吃的还是缺了喝的,倒来哀家这里打秋风。”

“嘿嘿,老佛爷您别急啊。咱不白吃您的!瞧好儿吧您内!”

我把随身带来的包袱一抖,边说。

“我们老八赶不上四哥的家底,也比不了老九的日进斗金,这礼物委实有些拿不出手,您权当是咱们小辈的拿来供您一乐。”

一套酱紫雪缎,狐裘包边的金丝蜀绣分体式旗袍被我支在了眼前。喇叭袖宽,腋下窄,掐腰的走线,上身华丽雍容,下身修长流畅,像一笔画下来的瀑布,中西合璧,稳重大方中透着一股子俏丽活泼,特意用皇家独有的紫气压身,也只有这满清唯一一位高寿的富人才配得上这样的色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