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停箸,高座上忙不迭笑言,“这新奇式样也只有老八家能想的出来!”

身边自有机灵的宫女丫头见老太太真心欢喜,你一眼我一语地撺掇着这就立时换上。我也边吃边支吾地应道,“正是正是!不合适的,正好让姐妹们参详参详,咱们老佛爷宫里哪位姑娘的手艺拿出来都是万里挑一顶齐全的,比外面绣坊的强上百倍……”

还未等我说完,一个引子出来,慈宁宫里的宫女们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唯恐被别人抢了风头,这样的脸面可不是年年都有的。看老佛爷脸上也有期待,所幸几个胆儿大的驾着老太太就要起身往后殿伺候更衣,我眼睛一眯,左右妯娌脸上神色各异。

“老八媳妇!”还没缓过神儿来,老佛爷就到了跟前儿,把我手里的汤匙一丢,“你个祸头子猴儿精的,还跟这吃呢!样式是你的点子,谁人能比你还能看出门道好赖?!”

我嘿嘿一乐,老佛爷已经把我胳膊肘一夹扯了起来,我忙顺着力扶着老太太朝后殿的正房而去。

还别说,老佛爷兴许是大病刚愈,身子还有些消瘦,正衬了这掐腰收袖的款,又加上今天盛妆点缀,乍一看,年轻了一轮也不为过。我又给老太太挑了一串南洋金珠项链,那气派确实只有她这个年龄才能彰显。贴身的四大丫头自是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好话一箩筐,把老太太哄得合不拢嘴。顺道补了些胭脂水粉,才又出了正堂。

谁成想妯娌看的眼睛还发直来不及恭维的档口,门口尖细地唱道“万岁爷驾到!”

刚刚还沸沸扬扬的慈宁宫一时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躬身埋首恭立两侧,预示着今天真正的主角即将登场,然而这里却不是今天真正的舞台。

康熙一进慈宁宫就对太后的盛装打扮喜上眉梢,却不动声色的不多问,太后也没有要提点的意思,直接忽略了四福晋娴静眉眼下的殷殷期盼,当然也不会注意到一双双面露失望的年轻的脸。我忍不住无声的嗤笑,饶是四福晋再与世无争,府里得宠的汉家女也要把这个女人逼的失了身份。可转念一想,这阖宫哪个女人,包括太后,不是这么一步步走过来的呢?康熙经历了多少,怎会不深谙其中的百转千回,而这其中的肝肠寸断估计也只有太后能够体会得了。

果不其然,乾清殿的席面也撤了。看康熙微红的脸,估计吃了不少酒,但一双清亮的眼,明显酒精只是助兴,和太后一来一去的闲话都是寻常母子间的亲昵,让我有些恍惚。不知弘旺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

来不及细想,康熙已经携手太后出了慈宁宫。这一行可谓目的明确,邀太后共赴畅春园家宴享百家贺寿。说是家宴,却在乾清殿请了所有能够赴京的达官显贵,太后出席自是不大合适宜,但宴后皇家园林里的贺寿由皇帝的母亲这个大清最崇高的女主人坐镇却是名正言顺。说是贺寿,自然有远近亲疏之分,文武百官贺寿,有的是一掷千金的气派,毕竟这样公开拍皇帝马屁的机会千载难逢;皇亲国戚呢?端的是近水楼台的情谊,投康熙之所好下猛药,事半功倍。若不是有后世对历史的反思,恐怕我也会拼尽全力,与在坐的各府妯娌争奇斗艳,搏一席之地,为自己府上锦上添花。动的心思,不过是双管齐下,惦记着总有一方能得这母子俩的青睐。可当老八以内务府总管的身份告诉我这最后贺寿的是各府入学的公子、世子和阿哥贝子时,我就知道这一对母子为了大清盛世可谓殚精竭虑,把自己都算计进去了,导演了这一出抛砖引玉的戏。一边摸清家底几何,一边摸清官二代能耐多少,另一方面……是的!甄选!正是这一场盛宴后,康熙携弘历常住畅春园,成就了乾隆一世无两的风采。虽不知历史辗转的脉络细节,但我清晰地意识到正是今晚改变了弘历原本籍籍无名的命运,而我也相信这也是弘旺走出困局的唯一机会。我要为自己,为贤王府,为弘旺搏一个机会,走出绝地的机会。

我们一干妯娌被安置在畅春园里太后常住的凝春堂,听着回报的小太监来来回回报着园子里各府世子贺寿的形容,有得脸的家眷还会接到万岁的几句口谕,无非是“这孩子有心了,你养的甚好”之类的夸奖,真正几家欢喜几家愁,再没了方才太后面前的惺惺作态,就连强颜欢笑的力气都没了。我一面听着值得注意的几个孩子,一面观察着各府女人的神情,其中百般滋味细细品味,不由令我咋舌。

“弘历?这是哪家的?今儿个可以露脸了,给万岁爷亲手酿了一大罐子的葡萄酒。”

我挑眉?康熙晚年对葡萄酒的钟爱恐怕只有极亲近的人才能知晓。一个不算得势的雍王爷?一个出身低微的小阿哥?虽不见得多贵重,却来得精巧,这一出做的倒是不露锋芒,让康熙放下了不少戒备吧。可是能打动康熙的绝不仅如此,那么让他得意的肯定还有后招儿。会是什么呢?

“好像是雍王府的吧?这做派……倒是个体人意儿的!”

“四哥家的?唔…没听过呀?哪位福晋的小阿哥?”

“嘘!小点声儿!哪里是什么福晋,听说就是一个抬了旗的包衣,还是一个都领送给四哥的,生了个阿哥,才记在了那个四品典仪凌柱的名下,也不是什么多高的出身。这位小阿哥都十来岁了,自己个儿还是府里的一个格格……”

“今儿个倒是新鲜,咱们四嫂什么时候这么风光过!”

闻言我心里一讪,这话说的就委实有些酸了。

暂不论弘历出身高低,自从弘旺降生,我一直留意着老四家里几个二世祖,弘历并不出众。现在看来大概还是因为出身太低,而且有这个不显山露水的四福晋压制,想要脱颖而出实在艰难。转眼偷觑着四福晋的脸色,手里轻捻念珠,眉目慈悲,就是嘴角的笑纹有些僵硬。可不是?人前风光的是她这个四福晋,那么自己男人面前呢?不言而喻。看来这个弘历确实不简单,想要进畅春园的大门,并且在康熙九十几个孙子里突出重围,想必是先入了雍正的眼,才有了今天的精心策划。

“还是四嫂教导有方,阿哥爷长进,是他生母的造化,却是您的功劳。俗话说得好,玉不雕不成器,您的细心栽培四哥都看在眼里,对您也会万分看重的。”

我终有些不忍周遭此起彼伏的奚落声,低声劝慰道。

四福晋淡笑,却不失风度,许久回望我,有些伤怀,又有些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