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八有你,倒是福气。”

女人一生最无可奈何的喟叹,都在这一句风淡云轻中消散,听得我心里一时寥寥。她迄今无子,这话里隐隐透着一股相惜之情,让我有些无措。是啊!我还有工夫去安抚别人么?自己比她又好到哪里去。

我抬手抚了抚头发,微笑遮掩。

“四嫂说笑了!不拖累他们,已是万幸。”

她无骨的柔夷请拍我的小臂,摇了摇头。

“别这么说,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他呢。”

我噗的一笑,自嘲道。

“那定然也是个傻子。”

她还要开口,就被门口的声音打断。

“八福晋呢?”

我匆忙应道。

“谙达!这里!可是有什么传话?”

老九家的福晋忙招呼了来回话的小太监,顺便往他袖子里塞了几锭银裸子。那小太监也伶俐得很,转了转眼珠,嘴一咧扬声道。

“您内别耽误了,赶紧跟我往园子里回话去吧!万岁爷在那边招呼您呢!”

一语惊四座,有几个沉不住气的女人,刚才还满肚子酸水,登时都踩着寸子底蹭的站了起来。

“这是怎么地?”

老九福晋也有点懵了,看了看我,有瞅了瞅小太监。

“公公!您好歹给咱们通个气儿啊!”

“福晋说笑了!奴才哪有这样的能耐!”

我也不多和他打哈哈,忐忑地整了整仪容催促着小太监。

谁知我候在殿外的园子里,许久都没有被召见。我凝神听着里面的动静,偶尔有几声哄然的大笑声,再就是切切地几句开怀畅言,寥寥无几。就连身旁的小谙达都接连几次往里头望。我沉住气,隐隐觉得这期间应该有了什么蹊跷。

这一站就是半个时辰,里面人声渐盛,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络绎不绝,没一会儿四福晋也被召来了,不过没等一会儿就被叫进去了。我站在这深春的风里,背后却荒凉一片。

四福晋出来时,抿了抿唇。

“回吧。一会儿出园子做晚宴,就散了。”

我点点头,脚却动不了。

“弘旺呢?”

“好着呢!别担心,万岁爷跟前儿得了彩头,真真叫人稀罕的孩子。”

我听见自己笑出了声。

“那就好那就好。我就怕这孩子让我给带累了。”

“胡说什么呢!没你能有他今日!”

深吸了口气,我第一次郑重地拉起了四福晋的手。

“四嫂!有个不情之请,望你多担待。”

四福晋没有言声,只是止住了离开的脚步。

“如果有一天我……我不成了,你能不能多拉扯一把弘旺。”

闻言,她倏地瞪大了眼睛。

“满嘴胡吣!这不作养的好好的么?胡说什么呢?”

“四嫂,你只管说答不答应吧。”

“多大点事儿?至于这样,你……”

“答不答应?!”

四福晋见我较了真儿,也就没再多言,缓缓点了点头。

“我应承你就是了!老八这般宽待你,又是个懂得经营的男人,旁人多少人眼红都来不及,你何苦钻这个牛脚尖。”

“你答应我就放心了。”

我灿烂一笑。若说功败垂成,我最放心不下的,恐怕也只有这个孩子了。旁人犹可自保,可一个孩子,只剩下任人宰割了。

我摆摆手,让她先走,自己仍踌躇着站在原地。

果不其然,一会儿的功夫,殿内的人陆续退了出来准备赴园子里最后的晚宴。我垂首,眼角掠过宫人的衣袂,掠过朝服的袍角,还有明黄色的官靴,掠过几个欢蹦乱跳的孩子油亮的发尾飘带。

“母亲……”

我仰起脸,悬着的心不知怎么就落了地。如意如何?不如意又如何?左不过随我继续窝在贤王府做我们的春秋大梦,闲散富贵一生。

他走近我拉着我的手,许久没有说话。直到身旁的小谙达出声提醒,怕耽误了开席的时辰,前面主子找不见人。弘旺不为所动。

“皇玛法喜欢我弹的《黄河》,夸赞弘旺的钢琴有深沉悠长的波澜壮阔之感。

说,这是谁家的孩子?赶紧叫来问问怎么教养的?

我说,我是贤王府的弘旺,郭洛罗舒晴是我的母亲,我的钢琴是我的母亲悉心教授。”

听到这儿,我已然大概明白了,下人们按规矩叫了我来,万岁爷却已经没了召见的兴致。

“弘旺,你做的已经很好,万岁爷的钢琴技巧除了京里的几个养乐师以外,无人出其左右,能这样赞你已是不易,你……”

“弘历酿了酒,课业优异,四福晋得了赏;张若蔼对上了弘历出的绝对,八百里加急传口谕给先生,为什么……为什么独独我没有?”

“怎么没有?”我抚着孩子发红的眼圈,柔声道,“你得了头彩就是我最大的骄傲。弘旺,记住,你如今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为了任何人,是为了你自己。人前得脸,人后心酸,谁人不是这样,你又看得清几个。好孩子,你也莫要心里怨怪任何人,岂知他人无心之举是惹你心伤,岂知他人有心而为又是佑我安良?”

弘旺木然地摇了摇头。

“我不懂……”

“你还太小,我不要你懂,也希望你永远不会懂。我等在这里只为交代你一句话,今日要不要留下,全凭你自己的意愿,没人能左右你,有我在,也不会让人左右你,你只管做你想做的。”

我直起身,回望着大殿深处,低声呢喃。

“站在那里,都是最孤独的一个。我不要我的孩子也忍受这样的无奈。”

年轻时候的横冲直撞让我吃尽了苦头,如今回首往昔,渐渐理解了康熙对我有意的疏远,何尝不是一种保护。可是愿望所及,却也是自己永远不能到达的彼岸,这样的凄楚又有几个人能够懂得。就在刚才久候未果的那一刹那,我幡然醒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