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起腰来打量王胜。
比他矮半头,比他瘦两圈,脸庞被风雪刮得粗糙泛红,但那双眼睛沉得很。
周武跟那双眼睛对上的时候,喉咙里那句“就这“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赵文远从后面撵上来。
官袍下摆沾了泥水,身上那件油乎乎的大羊皮袄看着滑稽得很。
他站定之后深吸一口气。
整了整衣冠,双手拱起深深一揖。
腰弯得几乎跟膝盖平齐,山羊胡擦着膝盖骨的皮面扫过去:
“遂平县令赵文远,恭迎王将军!”
“将军解我遂平之围、破天狼大军,老朽代阖城百姓叩谢将军大恩!”
他这一揖弯下去就不动了,后脖颈露在风里冻得通红。
王胜上前两步,双手扶住他的胳膊肘,把人托起来:
“赵大人不必多礼。“
赵文远直起身的时候眼眶泛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他后头两步,让出位置。
王胜转头看向周武。
他的目光在周武脸上停了很短的一瞬,然后越过他肩头,落在那座低矮残破的城墙上。
城门洞口堵着没搬完的半袋沙土,城墙根底下堆着冻裂的碎砖。
东北角那个塌了半丈的缺口用树桩和破木板临时堵着。
城头上的旗早就烂了,剩几根光秃秃的旗杆插在风里。
王胜收回目光,对周武说:
“俘虏两千六百人,需要安置。”
“我还带了五百石粮草随行,先匀一半给城中百姓和守军,剩下一半养俘虏。”
这些粮食都是天狼人手里抢来的。
“城外有没有空地能搭棚子?”王胜接着问道。
周武愣了一下。
他预想过王胜进城之后会问什么。
问兵力、问城防、问粮库、问民情。
他肚子里都准备好了答案。
但他没料到王胜第一句问的是“俘虏怎么安置“,
第二句问的是“有没有空地搭棚子“。
“有……有!”
周武反应过来,用力点头,
“城外西坡有一片空地,原先是个校场,能扎营搭棚子。”
“我这就派人去平整。”
“好。”
王胜点了下头,
“我带了三百车石料和木料,在冰河谷沿河顺路采的。”
“遂平城墙修建的其他材料,请周校尉派人帮忙转运,我的这些俘虏可以来修。”
“五天之内封死。”
周武脸上的表情从愣怔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两滚。
赵文远在旁边捻着胡子,眼皮跳了好几跳。
周武忽然倒退半步,再次抱拳拱了下去。
这一次他弯得比刚才更深,腰杆压平的瞬间。
闷厚粗哑的声音从胸腔里沉沉挤出来:
“王将军,我周武在边军混了十几年,没见过哪个带兵的进城头一遭不问粮饷、不征民夫、不搜刮库房。”
“你先把粮分了、把俘虏安顿了、连城墙都替我们修了……”
他顿了一下,嗓门猛然拔高,
“我周武今天把话放在这儿。”
“这条命从今天起算你的!”
“以后但有差遣,水里火里,我周武皱一下眉头就不姓周!”
“周校尉客气了。”
“那以后咱俩就是兄弟了!”
王胜声音不大,伸手虚扶了一下,
“先安顿俘虏要紧。”
“西南角的俘虏里有伤兵,要搭一间暖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