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嗣宴前一日,天刚亮沈照棠便把那只红木衣匣搬到了柜台上。

正红礼服叠得齐整,袖口压着一枚长命锁,锁面刻着陆家的家纹。

昨日送东西来的管事没有把匣子带走,意思很明白:她迟早要穿。

可她偏偏就还真是个不服管教的人了。

春檀拿着鸡毛掸子从后堂出来,看见那片红,“留着做什么?奴婢看着就堵得慌。”

“送来的时辰、送来的人里面有什么都记上。”

沈照棠翻开杂项簿,把衣匣也列入侯府送来的物件。

三年前,原主也穿着正红进过陆家的门。那一日她以为自己往后有丈夫、有家,如今同样的颜色送到面前,却是要她替另一个女人扶稳名分。

诚然,现在心里还有些难受,但那不过只是原主残留下来的情绪。

至于她本人的想法,现在自然是要想办法狠狠打那个负心汉和侯府的脸了。

她合上账簿:“老梁,带路。”

老伙计应了一声,两人出了长乐街往城南去。

原掌柜住在染布河后的一条窄巷里,院门不大,门边支着一只药炉。

檐下晾着几页替人誊抄的账纸,墨迹深浅不一,最里面那间屋的墙上还挂着四时春十多年前的旧菜单。

老梁敲了半晌,门里才传出一阵咳嗽。

“谁?”

“秦掌柜,是我。”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你回去吧。”

老梁回头看沈照棠,她接过话:“秦掌柜,我是沈照棠。”

“世子夫人请回。”

“今日来找你的,是四时春东家。”

这句话说完,门缝里才透出一点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隔着缝看了她许久,目光落到她手中的木匣上,最后把门打开。

他没有行礼,只把人让到院中。

“东家又要四时春替侯府办什么?”

态度听上去并不好,话语中憋着一股怨气。

院里只有两张竹凳,沈照棠没有坐,先把侯府认嗣宴的契单取出来。

“席面收银,五十两,四时春只负责菜与人手。”

秦掌柜扫了一眼,嘴角扯动:“收银也好,白送也罢,最后不还是替陆家撑脸?”

这句话不轻,明显就是把心中那股气给骂了出来。

这不怪他,好端端地为了四时春忙前忙后,结果被侯府弄得如此下场。

在这过程当中,原主不但没有帮他,反倒是一直在起着反作用。

他心寒,更憋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老梁刚想解释,被沈照棠抬手止住。

“你说得对。”

秦掌柜看向她。

“从前侯府来支银,老朽让人送账进府,您回话,说世子在边关,侯府艰难,让铺子先担着,第二回发不出工钱,我亲自去过角门,等了两个时辰,只等来一句再缓缓。”

他指着檐下那些账纸。

“再后来,他们要我在假账上盖印,我不肯,便成了年老糊涂,夫人那时说都是一家人的钱。”

老人字字却没有留情,句句带着怨气,一双眼睛幽幽地看着她。

“可替四时春烧火洗菜跑堂的人,不是陆家人,谁家孩子饿着肚子,会因为侯府体面便不哭?”

原主不是不知道铺子艰难,她只是一次次选择先相信婆家,觉得等陆承骁回来,所有账总能补上。

她没法告诉眼前的人,那些选择不是自己做的,如今的责任在她身上,她不得不背。

“过去是我没护住四时春,也没护住你们,我今日来,不求你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沈照棠取出新印的食单,又把给帮厨补发旧薪的收据放在旁边,“只想问你,当年的账你还愿不愿意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