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内鬼

林越踏进前营主帐时,公孙燕正把一支炭条按在舆图上磨。

曹信使比他早到了半日,渡口被毁的消息想必已经传遍了。

林越把沾了泥的佩刀解下来靠帐角搁好,还没开口公孙燕已经抬头看了他一眼。

"水淹得怎么样?"

"渡口滩面没了,至少二十天用不了。他们先锋三百在岸上干转了半天撤了。东岸有人接应,我看见灌木丛里有新折的断枝。"他顿了顿,"接应的不是突厥人。"

公孙燕的炭条停了下来。她把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来,直直地看着他。

"你确定?"

"确定。折枝的位置在土径顶端灌木丛里,从西岸根本看不清那个位置。只有本地人或者事先踩过点的人才知道从哪条路摸到灌木丛后面去。"林越从怀里掏出那封盖了火漆的竹筒原纸铺在案上,"曹信使送来的情报上只写了三千骑沿冻河向上游移动,没提到渡口有接应。我从盐驿看到的军粮饼压花和西向马鞍残片拼出来的信息,跟我亲眼在渡口看见的对得上。"

公孙燕盯着案上那张纸沉默了片刻,然后起身走到帐帘边朝外喊了一声:"叫赵大锤来。"

赵大锤小跑着进来,在案前站定。

"赵大锤,你是前营资历最老的斥候。东翼渡口那条土径顶端灌木丛,除了我们自己的人,还有谁知道能从那面摸到河岸边?"

赵大锤愣了一瞬,挠了挠后脑勺想了好一会儿:"那条路是旧猎道改的,往年秋季猎鹿的时候村里人会走。但去年封山令下了之后就没外人走过了,只有咱们斥候队巡逻的时候偶尔踩一下。"

"村里人走?哪些村?"

"渡口东岸往南三十里有两个村子,大柳庄和小柳庄。两村的人以前靠那片猎道打野兔和鹿过冬。封山令之后猎道不让走了,但路还在。"

公孙燕看了林越一眼。

林越接上话:"如果能确定最近谁频繁进出那片猎道,就能圈出人。曹信使送信走的是官道,那接应的人一定不是从官道上得到情报的。消息只能从营区里漏出去。"

公孙燕转身重新坐下,把案上的舆图拨开半尺,抬头看着赵大锤:"斥候队最近有没有人请过假?超过一天的。"

赵大锤默数了数,然后点了点头:"马三请过三天假,说是老家捎信来老母病重,回去看了一眼。还有石小虎请假去镇上一趟取冬靴,当天就回来了。其他人没有超半天的。"

"马三什么时候请的假?"

"五天前。"

五天前。正是突厥骑兵开始调动的时间节点。林越把这条线衔上的同时,脑子里转着另一个念头,马三是跟着他打过冰湖、黑风峡、狼牙台和雪窟的老斥候,在斥候队里排第二的准头,比赵大锤年纪小但手稳。这种人叛变的代价太大,如果真是他,背后必定有人压着。

"马三现在在哪?"

赵大锤往外探头看了一眼:"今早轮值的北墙望塔,这会儿该换哨了。"

"别惊他。"林越压低声音,"我过去看看。赵大锤你留在主帐别走,等结果。"

他掀帘出去时,阿史那·云靠在校场边缘的木桩上等他。她见他出来便直起身跟上,两人间隔了三步的距,不近不远地朝北墙方向走。

北墙望塔下,马三正从木梯上往下爬。他看见林越走近明显愣了一下,手里的弩机挂绳差点滑脱。

"领队?您回来了?"

"嗯。"林越停在他面前两步的距离,目光平视,"马三,你五天前请假回了趟老家。老母病好了?"

马三脸上的表情凝了半拍,然后咧嘴笑了一下:"好了好了,着凉咳嗽,村里郎中开了两副药灌下去就好了。"

"大柳庄离你家多远?"

"……就隔一道岭,走路小半个时辰。"

"你回老家那天,有没有绕路去过大柳庄?"

马三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他的手攥着弩机挂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嘴唇张开又合上,喉咙里好像卡了什么东西。

旁边的阿史那·云往前走了半步,右臂微垂,手距腰后短刃不到三寸。

林越站在原地没动,腰间的佩刀也没有拔出来。他只是看着马三的眼睛,又问了一遍:"你绕路去过大柳庄没有?"

马三的喉结上下滚了两趟,然后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的麻袋一样蹲了下去,蹲在北墙根底下的雪泥地上,双手抱住自己的后脑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