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 窦线娘

我真不是昏君 被流放的风

窦建德归降的文书到了长安,跟文书一起来的,还有一个人。

杨旷在偏殿先看了文书。窦建德这个人,他前世在历史书上见过名字。河北的草莽英雄,起兵不靠门第,靠的是义气。打过几场硬仗,没打过朝廷。降了,送女儿入长安为质,这是规矩,杨旷不意外。

意外的是这个女儿。

消息是杨铁送来的。斥候头子站在偏殿门口,断指的手攥着一张纸条,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表情,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陛下,窦建德的人到了。“

“在哪?“

“宫门口。宫人不让她进来。“

“为什么不让她进来?“

杨铁的嘴角抽了一下。“她不肯换衣裳。“

杨旷放下手里的竹简。“什么衣裳?“

“宫里给她备了裙衫,藕色的那套,她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少废话'',就没下文了。人现在站在宫门口,穿着她自己那身骑射服,腰上还挂着绳套,宫门令不敢拦,也不敢放。“

杨旷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他站起来,往宫门口走。

走到宫门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群宫人围在门口,围成一个半圈,像防贼一样防着什么人。半圈中间站着一个人。

不是站,是杵。

她站在那儿,两条tui ,与肩同宽,像扎了马步。穿一身窄袖束腰的骑射服,布料是灰褐色的,不是好料子,但干净,袖口和领口都收得紧,腰间一根皮带勒着,把腰身束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脚上是鹿皮靴,靴面上沾了泥,已经干了,发白。

她的身形矫健,肩不宽但圆,腰不细但韧,整个人绷着,像一根拉满的弓弦。个子不高,但在一群宫人中间不显矮,因为站得太直了,直得扎眼。

杨旷走近了,看清她的脸。

十七岁的脸。不算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漂亮,但眉眼利落得像刀子。眉毛不细,天然的那种,尾梢微微上挑,带着一股英气。眼睛不大,但亮,黑眼珠多白眼珠少,看人的时候不眨,直勾勾的,像在量你几斤几两。鼻梁直,嘴唇薄,抿着,下巴微微扬起来,那是一种不需要抬头的骄傲。

腰间挂着一根绳套,牛皮编的,一头有扣,打了个活结垂在胯边。杨旷认得这东西,前世在特种训练里见过类似的套索,用来套马套人,一甩一个准。

宫人看见杨旷来了,呼啦啦跪了一地。那个灰褐色的人影没动,连膝盖都没弯一下。

杨旷在她面前站定,看了她两秒。她也在看他,眼神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在打量一件不感兴趣的东西。

“窦线娘?“

“嗯。“

一个字。连“陛下“都没叫。旁边跪着的宫人倒吸一口凉气。

杨旷没发火。他看着她那张绷得紧紧的脸,心里说,这丫头有意思。前世他见过新兵里头有一种人,桀骜,不服管,眼睛长在头顶上。但这种人往往最能打,骨头也最硬。

“你爹是英雄,朕不辱他。“

窦线娘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冷笑。冷笑也是笑,但那个笑里没有一点温度,像冬天的刀面。

“少废话。“她说。

声音不大,但硬,像石头碰石头,每个字都棱角分明。杨旷听出来了,这姑娘的脾气跟她爹一样,直,硬,不吃软也不吃硬,你哄她她觉得你虚伪,你压她她跟你拼命。

“你们逼反了我爹,又装好人。“她盯着杨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嘴唇薄,说话的时候几乎不动,但字字清楚,像刀刻的。

杨旷没接这句。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窦建德当初起兵,是被徭役和赋税逼的,根子上是杨广的暴政。他现在坐在这把龙椅上,背的是杨广的债。

“你恨朕?“

“少废话。“

又是这三个字。杨旷发现这是她的口头禅了,什么话不想答,就甩这三个字出来,又快又狠,像甩一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