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春天，杏花开了一半的时候，裴矩的线人传来了新消息。

消息是用信鸽送的。鸽子落在偏殿檐上，腿上绑着竹管，竹管里塞了绢条。红线取下来，交到杨旷手里。绢条上的字只有两行，写得急，墨洇了。

“李密杀翟让心腹二人。瓦岗内部分裂，翟让被架空。李密松懈，出城巡视。“

杨旷把绢条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字，第二遍想意思，第三遍下决心。

“叫杨铁来。“

红线应了一声，转身去了。没一刻钟，杨铁到了。

他进门的时候带着风。春天的风，暖里夹凉，吹得他袖子鼓了一下。杨铁三十出头，精干，个子不高，瘦得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他的右手断了一截食指，那截指头丢在马邑的雪地里了。他惯常把右手藏袖子里，不让人看见。

“陛下。“杨铁行礼，声音低，像怕惊着谁。

杨旷把绢条递给他。

杨铁接过来看了。看完没说话，抬头等指示。

“去瓦岗。把李密带回来。活的。“

杨铁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没问为什么，也没问怎么带。他只问了一个问题：“什么时候动手？“

“李密下次出城巡视的时候。他现在觉得自己赢了翟让，尾巴翘了，防备最松。你去盯着，等他出城。“

杨铁点头。“带多少人？“

“你的人，挑精干的。化妆成商贩、乞丐、算命的，混进瓦岗附近。不正面打。“

杨铁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断指那个惯常动作，他在想事情的时候会摸那截秃了的指头。

“下毒。“杨旷说。“你的人学过辨认草药。蒙汗药，不是毒药。他要晕，不要死。从马上摔下来，你们冲上去''救''他，抬走。瓦岗的人反应过来，人已经不见了。“

杨铁嘴角牵了一下，是笑。不是高兴的笑，是行家听到好活儿的笑。

“赵诚在三十里外接应。“杨旷继续说。“带两百骑兵。快马加鞭，把人运回长安。路上不停，人不离手。“

“明白。“杨铁行了个礼，转身要走。

“等一下。“

杨铁停住脚。

“别伤他。伤了说不过去。不伤才能审。“

杨铁点头，推门出去了。

门一开一合，杏花瓣被风卷进来两片，落在地上。

杨旷站在原地，看着那两片花瓣。

他在想李密这个人。

前世的记忆里，李密是个传奇。瓦岗寨的英雄，跟王世充争天下的人。但传奇归传奇，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傲。傲到看不起翟让，看不起李渊，看不起所有人。看不起人的下场就是被人杀。

这个时空，他不打算杀李密。杀太便宜了。杀了李密，瓦岗的人会说他是烈士，天下人会说皇帝容不下能人。

不杀。抓回来。关着。关到他想通，或者关到他死。

反正他跑不了。

半个月后。

瓦岗城外，茶肆。

杨铁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穿了一身灰布短褐，头上缠着块旧布巾，脚上的鞋磨了边。像个走南闯北的小买卖人。桌上摆了一壶茶、两碟花生米，茶是凉的，花生米没动。

他的右手缩在袖子里，左手端着茶碗，慢慢地喝。

茶肆里坐着七八个人。有两个穿长衫的，一看就是读书人，在那边低声说话。还有几个脚夫，蹲在门槛上啃干饼。靠墙角坐了个算命的，面前摆着一块布，上面写着“铁口直断“四个字。那是杨铁的人。

伙计过来添茶。添完了多看了杨铁一眼，被杨铁的眼神扫回去了。

杨铁的眼神不好惹。他自己知道。所以平时尽量低眉顺眼，不跟人对视。今天他要扮一个普通买卖人，就得收着。但收着的东西偶尔漏一点出来，伙计就受不了了。

窗外有马蹄声。

杨铁的手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