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匹马,是一队。十来骑,中间围着一匹白马。白马上的男人穿青衫,戴幞头,腰间佩剑。三十出头,面白无须,眉目清秀,坐得端端正正的。
李密。
杨铁没动。他端着茶碗,低头喝了一口,眼睛从碗沿上方看出去。茶碗挡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李密的队伍从茶肆门前过。马蹄踩在土路上,扬起一层薄灰。灰飘进茶肆,坐在门口的脚夫骂了一声,拍身上的土。
李密没看这边。他在马上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不大,杨铁听不清。但他看得出李密的表情:放松,甚至有点得意。嘴角微微翘着,眉眼舒展,像一个刚赢了棋局的人。
杨铁在心里记了一笔。放松。好。
李密出城巡视,照例带十来骑。瓦岗周围三十里没有官军,他觉得安全。他刚架空了翟让,清了翟让的心腹,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
人在志得意满的时候,就忘了低头看路。
杨铁放下茶碗,摸出几个铜钱搁在桌上,起身走了。出了茶肆,往东拐,进了条小巷。巷子里拴着一匹马,毛色不起眼,但腿长,是匹好马。杨铁翻身上马,往瓦岗城北去了。
他要去接应另外四个人。
那四个人分散在瓦岗城外的不同位置。一个卖草鞋的,一个挑担卖豆腐的,一个在城门边蹲着讨饭的,还有一个在路边支了摊子卖水的。卖水的那个最关键,他的摊子摆在李密回城的必经之路上。
李密出城巡视,半天就回。回来的路上会口渴,会喝水。喝自己的水囊。水囊挂在马鞍上,中途下马歇脚的时候喝。
杨铁的人已经摸过李密的惯常了。李密有个毛病,出城巡视时只喝自己水囊里的水,不喝别人给的。他怕人下毒。
但他不怕自己的水囊。
因为他的水囊在他自己手上。
昨天夜里,杨铁的人潜进了李密的马厩。马厩没守卫,因为李密的马夫是自己人,不会叛。但马夫睡觉了。杨铁的人翻了进去,在李密的水囊里加了药。
蒙汗药。用曼陀罗花磨的粉,无色无味,喝下去半个时辰发作。发作的时候先是头晕,然后腿软,然后从马上摔下来。
不伤人。只晕人。
杨铁骑马到了城北,四个人已经等着了。卖草鞋的换了身短打,豆腐挑子扔了,要饭的脸洗干净了,卖水摊子收了。四个人站在一棵歪脖子槐树底下,看杨铁。
“时辰差不多了。“杨铁翻身下马。“李密回城的路上有个岔口,岔口旁边有棵老榆树。他在那儿歇脚。到了那儿,药就该发了。“
卖水的那个人问:“发了之后呢?“
杨铁看了他一眼。这人叫老六,三十多岁,瘦长脸,手脚利索。在杨铁手下干了五年斥候。
“发了之后他下马。一下马就站不住。你们冲上去,喊''将军怎么了'',扶住他,抬上板车。板车上铺了稻草,盖了布。从岔口往北走,不走大路,走小道。三十里外赵诚接着。“
“瓦岗的人追呢?“
“追不上。“杨铁的声音平。“药发了之后他半个时辰才缓过来。缓过来人已经不在瓦岗了。等瓦岗的人反应过来,快马也追不上板车,板车走小道,大马上不去。“
四个人点头。
杨铁又叮嘱了一遍:“别伤他。抬的时候轻着点。他要是挣扎,就按住,别打。“
老六咧嘴笑了一下。“斥候不打人,斥候绑人。“
杨铁没笑。他拍了拍老六的肩膀,翻身上马。
“走。“
一个时辰后。
李密在马上晃了一下。
他出城已经两个时辰了,巡视了一圈,该看的看了,该说的说了。回城的路上经过一棵老榆树,他觉得腿有点酸,下了马歇脚。
水囊挂在马鞍上。他摘下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皮囊的味道。他没在意,又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