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了一盏茶的工夫,他翻身上马。走了不到半里路,头开始晕。
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晕,是一种轻飘飘的晕。像喝了两碗酒,脑子还在转,但身子不听话。他握缰绳的手松了一下,又攥紧了。
旁边的亲兵发现了。“将军?“
李密张嘴想说话,舌头大了。他发出的声音含混,自己都听不清。
然后他的腿软了。
不是慢慢软,是一下子没了力气。他从马背上往左歪,亲兵没扶住,他摔了下去。肩膀着地,磕在土路上,腾起一小片灰。
“将军!“
亲兵们围上来。李密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看见天,蓝的,白的有云。他看见亲兵的脸,凑过来,嘴在动,但声音像隔了层水。
然后有陌生人冲上来了。
“怎么了?将军怎么了?“一个穿短褐的男人跑过来,蹲下,伸手探李密的额头。“将军的脸白得不正常,怕是中暑了!快,把人抬到阴凉处!“
亲兵愣了一下。这人来得太快,太自然,太像是路过的热心人。
但李密已经晕了。亲兵来不及多想,两个人架着李密的胳膊,旁边的人帮忙,把人抬上了一辆板车。板车上铺着稻草,盖着粗布。
“我们认识个郎中,就在前面村里!“穿短褐的男人说。
亲兵犹豫了一下。犹豫的那一瞬,板车已经推起来了。推得快,不是人走的速度,是小跑的速度。
“等等!“亲兵喊了一声。
穿短褐的男人回头笑了笑:“将军要紧,快走。“
等亲兵反应过来不对劲,板车已经拐进了岔口,消失在了一片矮树丛后面。亲兵追了几步,岔口全是小道,马跑不开。他回头去找人,等找来了人,板车早没影了。
三十里外,赵诚坐在马上等着。
他的左臂还吊着布带,马邑那箭的伤没好利索。但右手还能握缰绳。两百骑兵排成两列,人衔枚马裹蹄,无声无息地藏在一片杨树林里。
板车到了。
杨铁掀开粗布,看了一眼李密。李密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乌,呼吸均匀但沉。药劲还没过。
“人拿到了。“杨铁对赵诚说。“没伤,就是晕。“
赵诚点头,一挥手。两个骑兵翻身下马,把李密从板车上抬起来,横搁在一匹马的背上,用绳子固定了。
“走。“赵诚翻身上马,左手吊着布带,右手一抖缰绳。马蹄踏碎了地上的落叶,往西去了。
两百骑兵跟上,快马加鞭。
从瓦岗到长安,小道加官道,快马三天。
三天后,长安。
大理寺的牢房在地下。石阶往下走二十级,过了两道铁门,才到。
牢里潮,墙壁渗水,石缝里长着苔。油灯挂在墙上,火苗小得像豆,风一吹就晃。晃的时候影子在墙上跳,像鬼。
李密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石墙。
灰色的,粗糙的,上面有水痕。他转了转眼珠,看到了铁栏。铁栏生了锈,颜色发黑。再转头,看到了油灯。火苗小,但在黑暗里刺眼。
他坐起来。
动作不快,但不慌。他先坐直了身子,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衣裳。囚服。灰白的,粗布,换过了。他的青衫和佩剑都不在了。
他理了理衣领,把领口拽平了。然后盘腿坐好,双手搁在膝盖上。
他看了看牢房。四壁,铁栏,一盏油灯,地上铺着稻草。稻草是新的,干的,不算太差。
他坐了一会。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惊慌的笑。是嘴角牵了一下的笑,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佩服,又像是嘲讽。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在石墙之间回了一下。
“好手段。“